奚长歌在心中默念:“不与你这等人计较,不与你这等人计较。”
面前这位夫人,也就是囿于深宅内院中的一介妇人。
日日机关算尽,为的无非是家中的荣宠与财帛。
对夫人而言,这些东西或许至关重要,足以让她心力交瘁。
当真是井底之蛙。奚长歌纵横江湖,心怀家国大义,所见所闻皆是苍生天下,又怎会将目光局限于一座府宅、一个男人的宠爱?
更何况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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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至此,奚长歌忽觉有几分荒唐。自己竟会为此等小事动怒。
掌心那一丝内力随之流散。盏中茶水也归于平静,再无半分波动。
夫人见奚长歌一言不发,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悦。她将扇子放到一边,眉梢一挑道:“把茶端上来吧。”
奚长歌徐徐上前,双手端起茶盏,眼眸低垂,恭敬地将茶奉至夫人面前。
夫人接过茶盏,并不急着吃茶,手只是抚着杯盖,目光落在了奚长歌的双脚上,开口道:“走起路来倒是大方自在……你这双脚,是不是从未缠过啊?”
奚长歌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很快想出了应付的借口,柔声道:“夫人有所不知,妾身自幼随父亲上山采药,为了行走方便,所以未曾缠足。”一面心中暗暗责备自己怎么如此不小心。
夫人道:“怪不得……这般擅攀附,原来从小走惯了山路,腿脚快。”
奚长歌愣了一下,偷瞧见夫人身旁的丫头掩嘴窃笑。
她并不是有心想讨夫人欢心,只是与夫人搞好关系也方便她在府里的行动,因而脸上也附和着堆满了笑。
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方道:“听到老爷要纳妾,才三两天的功夫就把老爷迷得神魂颠倒,爬上这府中的高枝。琬儿妹妹真是好本事啊。”
奚长歌的笑冻在了嘴唇上。
这般的浓妆艳抹对奚长歌来说,还是第一次。
水粉刚抹在脸上的时候只觉得凉飕飕。时间久了就感到针铓似的刺激细细地渗入肌肤,火一般的灼烧。
眼影处也是,每次眨眼都涩得发痛,方才便一直强忍着。直到此时,终于有两行清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划过发烫的双颊,更是冷到了心底里去。
奚长歌大可以一只耳光揎到夫人的面孔上,然后扬长而去。
只是跪也跪了,又挨了这么些冷言冷语。现在走了,不是平白受许多羞辱。
奚长歌正踌躇着。
夫人又继续道:“说起来,这世道艰难,能攀上这样一个机会,倒也算是你的造化。不过,既然你入了这府门,便该明白一个道理。做妾的本分就是伺候老爷,不要因为爬上了老爷的床,就存些不该有的心思。记住了吗,琬儿?”
夫人说完,见她一动不动,冷冷补了一句道:“琬儿,我在问你话。”
奚长歌依旧跪在原地,怔怔的仿佛没有听到般。
夫人不耐地冷哼一声,奚长歌这才惊觉,仓促抬起头,怯怯答道:“是……是,妾身明白了。”
“明白就好。以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心中掂量着点,省得我再多费心。”夫人慢悠悠啜了口茶,接着道:“老爷抬你进门,也不是让你白白享福的。你出身虽低贱,长得却结实,胯宽臀圆的,倒是天生一副好生养的身子,比那些娇贵的小姐们强多了。”
奚长歌的双眼冷了下来,钉着她,手已探向腕间。
夫人兀自不觉,仍说道:“只要你肚子争气,早日为老爷开枝散叶,生个一儿半女,到时候,你母凭子贵,也算是有个倚靠。”说完,她抬起手用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
手帕下露出一双干涸的眼。
那眼珠是陈年枯井里的石块。
上面泛着一层暗澹的光,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黑。
就在触碰到腕上银丝的刹那,奚长歌的指尖忽而一滞。老爷没有子嗣,多半是因为她自己不能生养。
所以不管我多么低贱……不,不管我假扮的“秦琬儿”多么低贱,她都不得不容我这个小妾进府。
奚长歌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夫人有些可怜。
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其实是她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