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生在镇上碰见柳长吉,是在供销社门口。他刚把化肥袋子搬上驴车,正蹲在车辕上抽烟,听见有人扯着嗓门喊:“老福!苗福生!”
回头一看,一个黑脸汉子大步流星从街对面蹿过来,肩膀上扛着半扇猪肉,油纸包着,血水顺着纸缝往下滴。
“柳长青?”福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跳下车辕,“你咋在这儿?”
“我还能在哪儿?扛活呗!”柳长青把半扇猪肉往地上一墩,一把攥住福生的手使劲摇,“今天供销社杀猪,缺人手,叫我过来帮忙。刚把肉扛出来就看见你蹲这儿抽烟—你这驴车还是借的?上回那辆?”
“上回那辆散了架了,这辆是队里老赵家的。”
“我说呢,看着比上回那辆新。”柳长青回头朝街对面喊了一嗓子,“桂芬!长宏!过来!碰上老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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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芬抱着个一岁多男孩从街对面过来,身后跟着个瘦高清秀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拎着个布袋。
柳长宏看见福生,低低叫了声“福生哥”,就站到一边不说话了,眼睛却忍不住往桂芬抱孩子时勒出的腰身上瞟了一眼,又赶紧移开了。
桂芬走到跟前,把孩子换了个手抱着,冲福生笑了笑:“福生哥,上回见你还是赶集的时候,得有两年了吧。”
“差不多。都有孩子了。”
“可不是,”桂芬低头哄孩子,“叫叔。”
孩子把手指头从嘴里拿出来,脆生生叫了声叔,又塞回去了。福生伸手在孩子脸上轻轻刮了一下,说长得像你。桂芬说像他爹,吃啥都不胖。柳长青在旁边插嘴:“像我咋了,我瘦是扛活扛的,天天扛半扇猪满街跑能不瘦?
“你上回扛的是半扇羊。”桂芬说,“猪是今天才扛的。”
柳长青被噎了一下,福生忍不住笑了。
柳长宏站在旁边也跟着笑,笑得不出声,只嘴角往上翘了翘,目光从桂芬脸上滑到她领口,又迅速移开,假装去看驴车上的化肥袋子。
“行了行了。”柳长青把猪肉重新扛上肩,“老福,今天碰上了就别想跑。你结婚的时候我就没去成,这回非得补上。桂芬,你说对不对?
“对。”桂芬说,“正好长宏今天也休息,咱们一起去。福生哥你别客气,我们就去认认门,以后走动也方便。”
柳长宏点了点头,说了句“麻烦福生哥了。”声音不大,说完又安静了,眼睛却往街对面瞟了一眼——两个年轻媳妇正说说笑笑为面走去,一个扎红头绳的腰身细溜,扬长地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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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大的目光跟着人家走了一瞥才回来。福生宏的姐姐,看看这家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那就走。回去让秀芝炖锅菜。”
“有酒没?”
“有。散酒,管够。”
“得嘞!”柳长青一拍大腿,“桂芬你把孩子抱好,长宏你帮福生哥赶车。走!”
到了苗家沟,驴车刚停在院门口,大凤端着一簸箕玉米从磨坊里出来,看见福生带着好几个生面孔,还有个抱孩子的女人。
她把簸箕搁在磨盘上,拿围裙擦了两把手,快步迎上去。
“福生,这是?
“嫂子,这是柳长青,我朋友。这是他媳妇桂芬,这是他弟弟长宏。在镇上碰见了,非得来看看。
“婶子好。”柳长青大大咧咧地打了个招呼,“打扰了。
“打扰啥,来了就是客。”大凤回头朝灶房里喊,“翠兰!别筛面了!福生带客人来了,出来帮忙!
翠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烧火棍,一看这阵仗,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扔:“我去宰鸡。”
“早上刚下了个蛋!”大凤说。
“那就宰下蛋的那只。”
“行。”
桂芬把孩子往柳长青怀里一塞:“我去帮忙。”卷起袖子就跟着翠兰进了灶房。
柳长宏把孩子接过去抱着,眼睛却跟着桂芬的背影一直追到灶房门口—她弯腰褪鸡毛的时候腰身圆滚滚地系着裤子,柳长宏咽了口唾沫,把孩子换到另一条腿上,低声跟柳长青说了句“我去帮她们烧水”,放下孩子就跟着进了灶房。
大凤在旁边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拿围裙擦着手,看了柳长青一眼。柳长青正蹲在地上逗孩子,什么也没注意到。
两个女人蹲在枣树底下褪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