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在省城南郊,一片正在开发的新区。
念全是跟着村里一个叫老马的包工头来的,老马是他爹当年修水库时认识的工友,在省城混了这么些年,手底下有几十号人。
“搬砖扛水泥,一天二十五,管住不管吃。干不干?”老马上下打量着念全的身板。
“干。”
秀云的工作是念全托老马安排的。老马一开始不乐意,说工地食堂不缺人。
“那是我娘。”念全说,“我爹死得早,家里穷,我出来打工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带在身边踏实。”
老马看了秀云一眼。她站在那儿,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布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脸上安安静静的,不像个会说谎的人。
“行吧,食堂缺个帮厨,一天十五。跟你一块儿住工棚?”
“不用,我们在外头租房。”
他们在工地附近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一间偏房。
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桌子,一个煤球炉,这就是全部家当。
秀云把床铺好,把带来的几件衣裳叠整齐搁在床头,又把窗台上那盆从医馆带来的野菊花摆上。
“这花命硬,搁哪儿都能活。”她说。
第一个晚上,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张木板床上,谁也没说话。煤球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念全,我对外就说你是我儿子。省得别人嚼舌根。”
“行,娘。”
秀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你别叫我娘。叫姨就行。在外头装装样子,回来还是叫姨。”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叫娘我心里头别扭。”
“行,秀云姨。”
第二天天不亮念全就去工地上工了。
搬砖——把卡车上的红砖搬到升降机旁边,一摞一摞码整齐。
一块砖好几斤,一摞几十块,搬一上午手就磨出了血泡。
他拿碎布缠了缠,继续搬。
老马过来看了一眼,递了根烟:“你小子比你爹当年还能吃苦。”
念全擦了把汗,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法子,要挣钱。”
秀云在食堂帮厨。
一个用彩钢板搭的棚子,四面透风,地上是泥地。
两个河南来的女人——一个胖大姐掌勺,一个瘦大姐切菜。
秀云跟着她们择菜洗碗,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腿肿得像萝卜。
胖大姐问她多大年纪,秀云说五十出头。胖大姐啧啧两声,说这么大年纪还出来打工,不容易。秀云笑笑,说家里穷,出来挣点钱。
每天晚上收工,念全回到那间偏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浑身水泥灰,手指头磨得全是血口子。
秀云烧好热水等他回来,端出饭来——馒头和咸菜,有时候还有一碗白菜炖粉条。
“食堂剩的,不要钱。”她说。
其实是她自己那份没舍得吃,省下来带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