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肩站在海堤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进太平山后面。
天空从橙红变成紫红,又变成深蓝。
渡轮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一晃一晃的,像是城市的心跳。
杨贞楠把双手插进牛仔短裤的口袋里,左手指尖碰到了手机冰冷的屏幕。
那里面存着佘曼的短信、赵家明的联络暗号、警局给她准备好的所有伪装身份资料。
这个冰冷的长方体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今天的炒蛋多士不是真的,海港城买裙子不是真的,雪糕车前的甜筒不是真的。
他在钟楼下说的那些话——也许是真,也许是假,但无论是真是假,都不应该对她有任何意义。
她深呼吸了一下,转过身,拍了拍陈楚江的肩膀,动作大大咧咧的,像个哥们儿。
“喂,天都黑啦,我要返去啦。”
“送你。”
“你今日送咗我两程,够啦。”她摆手,语气坚决,“我自己搭巴士。”
陈楚江看着她,没有坚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她面前:“电话。”
“咩?”
“你嘅电话。”
杨贞楠挑了下眉,接过手机输入了一串号码。
那个号码是警局配的工作机,里面的通话记录、短信内容都是经过处理的,只会显示一个无业游民的社交圈——几个同样是“前警校同学”的线人,一些酒吧和茶餐厅的电话,没有可疑。
她把手机还给他。陈楚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然后打了一个字给她看——他给她的备注名是“阿楠”。
杨贞楠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往巴士站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走过一个街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那种沉甸甸的、滚烫的注视。
她没有回头。
巴士站,她上了一辆开往西环的5B路。
上层最前面的座位,透过车窗可以看见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还停在天星码头外面,车灯亮着,像两粒黄色的光点。
巴士开动了。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长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画面还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他在钟楼下说“连望你,都系偷偷哋望”,他在海堤边伸手拨她的碎发,他用纸巾擦她鼻尖上的冰淇淋。
她睁开眼睛,掏出手机,快速打了一条短信给佘曼:
“目标初步接触成功,无怀疑。听日汇报。”
发送。然后她删除了已发信息,把手机调成静音。
巴士晃悠悠地驶上德辅道,两旁的旧楼灯火辉煌。
卖凉茶的老字号亮着黄色的灯箱,糖水铺门口排着小队,烧腊店的橱窗里挂着一排油亮亮的烧鹅。
这是香港最市井、最真实的一面,和尖沙咀那种流光溢彩的繁华不同,这里的烟火气是有温度的,是真实的。
杨贞楠看着窗外的街景,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我系差人。”
像是在提醒自己。像是在加固某道快要出现裂缝的墙。
巴士继续往前开,把她从尖沙咀的夕阳和冰淇淋里带走,带回西环那间没有电梯的旧楼,带回那个空气里飘着霉味的唐楼单位,带回冰冷的、真实的、属于杨贞楠的现实。
而那个现实里,没有陈楚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