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夜晚,冷水其实不算冷,但她需要这种感觉——那种冰凉的、清醒的、足以浇灭一切的刺激。
她抬起头,让水冲在脸上。
“我信。”她自言自语,然后苦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自己演技太好,还是在笑自己太过诚实。
而这两者之间的界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就像流浮山那条海岸线,在夜色中分不清哪里是海水,哪里是陆地。
冲完凉之后,她换上一件干净的T恤,坐在床边上。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国际金融中心的灯光在云层下反射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像是这座不夜城的脉搏在跳。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是陈楚江。
“我返到咗。”
她这才意识到,巷口那个引擎声已经消失了。他刚刚才走。他在楼下等了多久?
她回了一个字:“知。”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小心揸车。”
www。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丢到枕头旁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那条裂缝很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下面,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她盯着它,想起流浮山的海,想起那些浮游生物发出的幽幽荧光,想起他说“冇人识陈楚江”时那个侧脸。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是中四那年的某个下午,放学之后,她一个人在教室里补作业。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金色。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收拾书包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教室后门站着一个人。
是陈楚江。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她抬头,飞快地把信封藏到了身后。
她当时没多想,背着书包从他旁边走过,还大大咧咧地说了句“喂,放学啦,唔走咩”。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走出教室,头也没回,不知道他后来在那个空荡荡的教室里站了多久。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来没有想起过这个画面。
但在今晚,在流浮山的海风声中,它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她忽然明白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了。
那是一封情书。一封他藏了八年都没有送出去的情书。
“你都几长情?。”她对着天花板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和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淡,是那种最便宜的劳工牌洗衣粉。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那片白色的气味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把今晚的情报整理好,要把流浮山的地图画出来,要继续接近他,获取更多的信任,找到更多的证据。
她有一百个理由保持清醒,有一千个理由把今晚的对话当成台词、把他的眼神当成错觉、把自己那句“我信”当成一场精湛的演出。
但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她脑子里闪过的,是他在车里说的那句话。
“好耐之前就想讲。”
她带着这句话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