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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2页）

“你成日嚟呢度？”她问。

“以前。”陈楚江说，“一个人嘅时候。”

杨贞楠发现他说“一个人”的时候，语气很淡，但那种淡不是无所谓，而是一种已经习惯了孤独的平静。

她不知道他一个人在这家居酒屋喝过多少次酒，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待过多少个夜晚，一个人扛着“陈祖耀个仔”这个标签走了多少年。

她不想知道。

她知道得越多，那个抽屉就越难锁上。

“你唔叫朋友陪你？”她问。

“冇朋友。”他说，然后抬头看着她，“而家有。”

杨贞楠觉得胸口又被那种钝钝的力量撞了一下。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结果被滚烫的玄米茶烫到了舌头，嘶了一声，狼狈地放下杯子。

陈楚江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

他从旁边拿了一瓶冰水倒给她，动作自然地像是照顾一个总是毛毛躁躁的小孩。

她接过冰水猛喝了几口，把舌头上的灼烫感压下去，然后用一种气急败坏的口气说：“你笑咩？”

“冇。”他说，但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老板把菜一道道端上来——刺身拼盘、烧鸟串、天妇罗、盐烧三文鱼头，还有一壶温热的清酒。

杨贞楠毫不客气地开动，一边吃一边发出夸张的赞叹声，吃得满嘴油光。

陈楚江给她倒了一杯清酒，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好淡。”

“清酒系咁?。”

“我饮惯啤酒。”她说着，但还是把整杯都喝完了，然后伸出杯子示意他再倒。

陈楚江又给她倒了一杯，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喝酒的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好看，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手指修长稳定，酒杯送到唇边的时候，目光微微下垂，像是在想事情。

“你谂紧咩？”杨贞楠问。这个问题不在她今天的剧本里，但她还是问了。因为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陈楚江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今日系我妈咪嘅生忌。”他说。

居酒屋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墙角的收音机还在播着那首缓慢的日语歌，老板在料理台后面切鱼，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杨贞楠放下筷子，嘴里的三文鱼忽然没了味道。

“佢走咗好耐？”她问。

“我六岁??年。”陈楚江说，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心脏病。佢有先天性心瓣膜问题，医生话唔可以做剧烈运动、唔可以有太大情绪波动。但系——”他顿了一下，“佢嫁咗俾我老豆。”

这句话他说得很简短，但杨贞楠听懂了全部的意思。

嫁给陈祖耀，意味着你要面对的不只是柴米油盐和儿女情长。

你要面对的是仇家寻仇、警方调查、丈夫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以及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恐惧。

对于一个心脏不好的女人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慢性自杀。

“佢系一个点样嘅人？”杨贞楠问。这个问题也不在剧本里，但她已经忘记剧本了。

“好温柔。”陈楚江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不同于平时的笑，“成日唱歌俾我听。我细个唔肯瞓觉，佢就坐喺床边唱，唱到我瞓着为止。佢唱歌好好听。”

他低下头，转着手中的酒杯，清酒在杯中荡出细小的涟漪。

“佢走??日，我去咗医院。佢捉住我只手，同我讲——‘楚江，你要做一个好人。’”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