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他才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车厢里缓缓上升,被暖气出风口的风吹散。
他很少在车里抽烟——他不喜欢烟味残留在真皮座椅上。
但今晚是例外。
他想起她在居酒屋里说“试过做唔到自己想做嘅人”时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演出来的。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按灭了光。
那种光灭下去的样子,他认得。
因为他自己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你究竟系边个?”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然后他把烟掐灭,发动引擎,驶出了西环的窄巷。
同一时间,杨贞楠靠在门板上,湿衣服还没有换。她站在黑暗里,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三千米。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佘曼的号码。
“点?”佘曼的声音。
杨贞楠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佘曼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很久的话。
“曼姐,我觉得我有少少……钟意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杨贞楠以为佘曼挂了电话。然后佘曼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么冷静,但冷静里透着一丝她从未听到过的温柔。
“阿楠,你要记住——任务会结束。”
“我知。”
“你要准备好??一日。”
“我知。”杨贞楠说。
然后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足足五分钟的脸。
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眼神清醒而痛苦。
水珠从她的下巴滴落,在洗手盆里砸出细小的水花。她用毛巾擦了脸,走回床边坐下。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陈楚江发来的最新一条短信。
“早啲唞。唔好冻亲。”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黑暗重新吞没了整个房间。
窗外的玉兰花香味还在,被夜风一阵一阵地送进来。
那股香味让她想起红磡的雨,想起头顶那件湿漉漉的外套,想起他在车里说“如果我做到呢”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你唔好做到。”她对着黑暗说,声音很轻,“你做到咗,我就唔知点算。”
楼下,引擎声终于发动了。那辆黑色的奔驰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然后消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尽头。
香港的夜晚还在继续。
维港的灯火还在闪烁,霓虹灯还在不眠不休地变换颜色,弥敦道上的双层巴士还在哐当哐当地驶过湿漉漉的路面。
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个女警正坐在黑暗里,努力地把心里的某扇门关上。
但那扇门的合页已经生锈了,怎么推都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