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睛,水珠从睫毛上滑落。
她伸手在镜子的雾气上抹了一把,露出自己的半张脸——镜子里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矛盾。
那双眼睛曾经在警校的射击场上瞄准过无数次目标,在O记的行动中审阅过无数份档案,在无数个深夜里告诉自己“你是一个警察”。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种她不敢命名的犹豫。
八点整,那辆黑色奔驰停在巷口。
台风过后的夜色格外清朗。
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照得巷口的积水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老榕树被昨天的台风打掉了许多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像一片破碎的蛛网。
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清凉,混着海水退潮后的淡淡咸味。
杨贞楠从铁门里走出来的时候,陈楚江正靠在车门上等她。
他换了衣服——黑色衬衫,黑色长裤,袖口还是卷到小臂。
但灯光照过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眼底的青色——那是整夜没睡留下来的痕迹。
他脸上的线条比平时更硬,眉间的沟壑更深,但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那些硬朗的、冷漠的东西似乎被某种力量摁下去了一部分,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食咗饭未?”他问。
“未。”
“上车。”
车子驶过西环的旧街,穿过中环的繁华,一直往半山的方向开。
杨贞楠以为他会带她去某间安静的餐厅,但他没有停车。
车子拐进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山路,两旁是浓密的树影和高耸的围墙,偶尔从树缝里能瞥见山下维港璀璨的灯火。
“去边?”她问。
“我屋企。”
杨贞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个月来,他们约会了几十次,他去过她西环的唐楼三次,但从来没有带她去过他家。
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档案上只写了一个笼统的“半山”。
带她回家,意味着某种界线的跨越。
意味着他不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在外面见面的“朋友”,而是要把她带进自己的生活,带进那个被高墙和保安包围的私人世界。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独立别墅前面。
别墅建在山腰上,面朝维港,视野开阔得令人窒息。
整个九龙半岛和港岛的海岸线都在脚下展开,维港两岸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大片被打翻在地图上的碎金。
房子本身不算夸张——不是那种暴发户风格的金碧辉煌,而是老派的豪宅,白色外墙,线条简洁,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门口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鸡蛋花树和一大丛茂密的灌木,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一条石板小径从铁门通向正门。
陈楚江用钥匙开了门。
里面的装修同样低调——深色木地板、米色墙壁、简单的真皮沙发,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本航运杂志和一盆兰花。
唯一显眼的是客厅那面落地窗,正对着维港全景,将远处中环的高楼群和近处半山的树影框成了一幅画。
但整个房子最让杨贞楠意外的是——它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