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江湖世界里,“朋友”是最边缘的位置,随时可以被挤到角落。
她也确实被挤到了角落。
但她不想走。
十点整,灵车到了。
黑色的奔驰灵车缓缓驶入殡仪馆大门,车头挂着一朵巨大的白花,花瓣在雨中微微颤动。
灵车后面跟着一列黑色的车队,浩浩荡荡地排了十几辆车,在畅行道上拉出一条黑色的长龙。
所有人都肃立起来,烟掐灭了,低语停止了,连雨都好像小了一些。
车门打开,陈楚江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黑色领带,胸口别着一朵白花。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悲伤,不痛苦,不愤怒,只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极致的平静。
他瘦了。
杨贞楠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都能看出来,他的颧骨比几天前更突出了,下颌线更硬了,整个人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压力压成了一把更薄、更锋利的刀。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是那种熬了很多夜、但始终没有真正睡着的青色。
但他的脊背还是那么直,步伐还是那么稳,双手垂在身侧,不抖,不握拳,不插口袋,就那样自然地垂着,和平时一模一样。
这才是最让人心疼的地方。他连悲伤都是克制的。
他走到灵车后面,和几个同辈的堂口叔父一起,把手放在棺木上。
棺木是深色的实木,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雨水落在上面凝成一颗一颗的水珠。
他弯下腰的那一刻,杨贞楠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在对棺木里的人说话。
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也许是一句对不起,也许是一句你放心,也许只是一句“老豆,走好”。
他的声音低到只有那具棺木里的亡者才能听到。
棺木被抬进灵堂。
陈楚江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扶着棺木的边缘,步伐沉重而稳定。
灵堂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菊花的混合气息,沉闷而压抑。
闪光灯在角落里不停地闪烁——那是几个混进来的记者,举着相机在偷拍。
大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马仔走过去把人架了出去。
记者挣扎着喊“新闻自由”,但在这个灵堂里,自由两个字是要用实力说话的。
仪式开始了。
诵经声在灵堂里回荡,木鱼声笃笃地敲着,香火缭绕,纸钱在火盆里烧成灰烬,一片一片地升起来,落在人们的肩头和发梢上。
按照江湖规矩,各路人马上前致祭,向遗像鞠躬,然后再向家属致意。
遗像是陈祖耀四十多岁时的照片——那是他最鼎盛的年纪,意气风发,目光如鹰,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像在对所有到场的人说:你们今日来拜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一清二楚。
陈楚江作为孝子,跪在灵前回礼。
他跪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每一个来致祭的人他都认真地回一个鞠躬,动作标准得像一台机器。
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不看来人的脸,也不看遗像上的父亲。
但杨贞楠注意到他的一个细节——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轻轻地摩挲左手腕上的那块钢表,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那是他父亲送他的表。
她记得他有一次喝酒的时候提起过——“我老豆送嘅第一份生日礼物,十。佢话男人一定要有一块好表。”当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她记得他低头看表时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没有进灵堂,只是站在外面的走廊里,透过半开的门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