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在食指的指节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
“你整亲只手。”她说。
“小事。”陈楚江把手翻了个面,不让她看那道伤口,“肚唔肚饿?”
“你食咗未?”
他顿了一下。“未。”
“咁去食嘢。”
杨贞楠语气很坚决,像是在命令而不是在商量。
陈楚江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笑容的东西。
他没有反驳,发动了车子。
他们没有去什么高级餐厅。
杨贞楠指路,把他带到了西环街市旁边一家还在营业的大排档。
已经快十一点了,大排档的胶凳都叠了起来,老板正在冲洗地面准备收档。
杨贞楠走过去,嬉皮笑脸地和老板说了几句好话,老板认出她是常客,摇摇头笑着把灶台重新开了火,给他们炒了两个小菜——椒盐排骨、蒜蓉炒白菜,外加一煲老火汤。
他们坐在胶凳上,面前是一张铺着红色塑料桌布的折叠桌。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几只飞蛾在灯管旁边扑棱着翅膀。
街市的腥味还没有完全散去,混着炒菜的油烟和夏夜的潮气,形成一种独属于香港深夜大排档的气息。
陈楚江穿着那件价值不菲的黑色衬衫,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胶凳上,膝盖几乎顶到了桌子边缘,拿着一次性竹筷,一口一口地吃着椒盐排骨,样子有些滑稽,但他吃得很认真。
“你几日冇食嘢?”杨贞楠问。
“有食。”陈楚江说,“三文治。”
“净系三文治?”
他默认了。
杨贞楠把整碟椒盐排骨推到他面前,双手抱胸,用下巴指了指那碟菜:“食晒佢。”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她,那个笑容终于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很小,很淡,但确实存在。“你呢句嘢,系我写俾你嘅。”
“而家我还返俾你。”杨贞楠说,“食晒佢。”
陈楚江低下头,继续吃。
他吃东西的方式和平时很不一样——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咀嚼,而是大口大口地扒饭夹菜,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顾虑填饱肚子。
他吃了三碗饭,把椒盐排骨吃了个精光,连骨头都嚼碎了几根。
杨贞楠在旁边看着他,自己的筷子几乎没动,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她觉得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真实——不是在灵堂里那个脊背挺直、面无表情的孝子,不是在流浮山仓库里那个冷酷果断的话事人,不是在维港海堤边那个深情克制的追求者。
只是一个累坏了、饿坏了的男人,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吃完饭,他们回到车上。
陈楚江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走。
他靠在座椅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
西环的深夜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把一片红的蓝的光影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呢几日我做咗好多嘢。”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揾人,审人,清人。”
杨贞楠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清理门户。
那些趁他父亲去世之际在背后搞鬼的人,他一个一个地找了,审了,清了。
她不问具体是谁,也不问具体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