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三角钢琴还在弹着那首慵懒的爵士乐。
她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座用玻璃和黄金搭建的鸟笼里,周围的一切都闪闪发光,但每一道光都是虚假的。
过了一阵,陈楚江那边的谈话似乎结束了。
王生站起来和他握手,脸上的笑容很满意。
陈楚江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松了松领口,从她手里拿过那杯苏打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她注意到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重了几分。
“倾成点?”她问。
“差唔多。”他把杯子放下,“佢想入股两成,我俾佢入一成半。价钱仲要再倾,但问题唔大。”
“咁你开心啦?”
“唔系开唔开心嘅问题。”陈楚江靠在吧台上,转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呢间赌厅系我老豆留低嘅,我想keep住佢。唔单止为咗钱。”
她没有追问。
他说的“唔单止为咗钱”是什么意思,她已经隐约猜到了。
他在替父亲守住最后一块合法的体面地盘。
陈祖耀这辈子做了很多违法的事,但他至少有一间合法的赌厅——这是他唯一可以在人前光明正大说“我系生意人”的资本。
陈楚江想守住这个资本,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父亲最后的尊严。
她伸出手,把他放在吧台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
一个简单的动作,但陈楚江的表情因为这个动作而软了下来。
他把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走。”他站起来,把她也拉了起来,“带你去食饭。澳门有间葡国菜好出名,我book咗位。”
走出赌场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澳门的夜景比香港更浮夸——赌场酒店的LED屏幕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夜空中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一层叠一层地压下来,让人眼花缭乱。
街上的人流比白天更多,游客们从一家赌场涌到另一家赌场,手里拿着免费的矿泉水和小风扇,脸上带着兴奋而疲惫的表情。
空气里有一股炸蒜蓉和海鲜的香味,混着赌场门口喷出的香薰,甜腻得让人有点头晕。
葡国菜餐厅开在氹仔旧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面很小,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油漆,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三角梅,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要不是陈楚江带路,杨贞楠绝对不会找到这个地方。
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餐厅很大,分了两层,中庭有一棵直接从地面穿出屋顶的老榕树,树干上缠着细细的灯串,在夜色中闪烁着温暖的金光。
桌椅是深色的实木,桌上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每一桌都放着一个小小的烛台,烛光在夜风中摇曳。
陈楚江点了一桌子菜——葡式烤乳猪、马介休、海鲜饭、炭烧沙甸鱼,还有一瓶年份比她年纪还大的波特酒。
他给她倒酒的时候手腕很稳,暗红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落在杯底发出低沉悦耳的声音。
“你今日心情好似几好。”杨贞楠说,叉了一块烤乳猪塞进嘴里。乳猪的皮烤得又脆又香,咬下去能听到咔嚓一声。
“嗯。”陈楚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生意倾得顺。仲有——”他看着她,“你喺度。”
“咁简单?”
“咁简单。”
杨贞楠低头吃菜,假装专心对付那条烤得焦香的沙甸鱼。
但她心里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她在这里,他在谈生意的时候知道她在十米之外的吧台边上喝苏打水,这就足够了。
他不需要她帮忙,不需要她参与,只需要知道她在。
这种被需要的方式很奇特——不是被她需要,而是需要她存在。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