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之后他们没有马上回酒店。
陈楚江开车带她去了路环——澳门最南端的一个小岛,和半岛的喧嚣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赌场,没有霓虹灯,没有游客。
只有一条安静的沿海公路,路边是低矮的葡式旧建筑和几间已经打烊的蛋挞店。
海风从珠江口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沼泽地的草木气息。
月亮挂在海上,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小路,波光粼粼,像是有人在水底洒了一把碎银子。
他把车停在海边的堤岸上。
两个人靠在车头盖上,面前是一片黑暗的大海。
对岸是珠海横琴的灯火,模模糊糊的,像一片遥远的星辰。
海浪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是地球的呼吸。
“我细个嘅时候,”陈楚江忽然开口,“我老豆成日带我嚟澳门。佢话澳门系佢嘅后花园。佢喺呢度起家,喺呢度发迹。佢希望有一日我可以接手佢喺呢度嘅嘢。”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而家我做到咗。但佢睇唔到。”
杨贞楠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漆黑的海,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我以前好嬲佢。”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嬲佢做??啲嘢,令到我由细到大俾人指指点点。嬲佢冇时间陪我,净系识俾钱。嬲佢令到我妈咪——”
他停了一下。
“但系佢走咗之后,我先发觉,我其实冇真正嬲过佢。我只系——想佢赞我一句。”
他转过头看着她,烛光映在他眼睛里,那层惯常的冷漠和克制被酒精和夜色融化了一些,露出底下疲惫而真实的内核。
“你话佢会赞我吗?”他问。
杨贞楠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站在澳门海边上,问他的女人,他死去的父亲会不会赞他。
他是陈氏集团的话事人,手下有几百个马仔,身家数以亿计,但他最想得到的,不过是一句来自亡父的肯定。
“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佢一定会。”
陈楚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他把手里的烟头弹进海里,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抛物线,然后消失在黑色的浪花中。
他转过身,双手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里带着波特酒微甜的酒精味和海风的咸涩。
“多谢你。”他说。
“多谢咩?”
“多谢你喺度。”
他低头吻了她。
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承诺,不是激情,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一种归属感。
是一种“无论世界怎么样,至少我还有你”的笃定。
他们在海堤边又站了很久。
海风渐渐大了,吹得她的头发在夜色中飞舞。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两个人回到车上,往酒店的方向开去。
路环的夜色在车窗外慢慢后退,取而代之的是氹仔金光大道上那一片永不熄灭的霓虹。
那些光映在车窗上,在她的脸上变换着颜色——红的,蓝的,金的,银的——像是某种无声的、流动的焰火。
他订的酒店是路氹金光大道上一间新开的五星级度假村。
房间在三十六楼,是一间转角套房,两面都是落地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