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来,抽出一张,按在眼睛上。
纸巾很快被洇湿了一片,但眼泪还在流。
“佢知咗。”杨贞楠说,声音闷在纸巾里,含混不清。
佘曼在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双手抱胸。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杨贞楠意外的话。
“我拍过拖。好耐之前。对方系一个大律师,帮黑社会打官司嘅。我负责调查佢个客,佢负责辩护。我哋成日喺法庭碰面,佢系辩方,我系控方证人。后来我哋喺埋一齐——偷偷哋,冇人知。”佘曼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但冷静里有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脆弱。
“佢有一日问我,可唔可以为咗佢放弃呢单案。我话唔得。佢话,咁你爱唔爱我?我话爱,但系我系差人先。”
杨贞楠抬起头,看着佘曼。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专注。
佘曼从来不谈自己的私生活,组里没有人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结没结过婚。
她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冰山底下的人。
但现在她主动把冰山敲开了一条缝。
“后来点?”杨贞楠问。
“佢走咗。”佘曼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等咗佢五年。佢冇返嚟。”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所以我明。我明你而家系咩感觉。”
杨贞楠也站了起来。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眼眶还是红的,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
“曼姐。”
“嗯?”
“我爱佢。”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不是激烈的,不是崩溃的,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坦白,像是在陈述一个被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定律,“但系我系差人先。”
佘曼看着她,良久,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啦。做嘢。”
那天下午,杨贞楠在警局里忙得像个陀螺。
整理证据、写报告、协助付冠宇分析从海辉码头搜回来的电脑硬盘,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账目和货运记录一条一条地比对。
她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板。
没有时间吃饭,也没有时间休息,更没时间想——那些她不该想的东西。
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忙起来就不会看手机,不看手机就不会期待他的短信,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但工作的间隙里,她还是忍不住瞄了一眼。
手机屏幕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新消息。
陈楚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敲键盘。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啪作响,脑子在飞速分析账目数据,但心里的某个角落一直悬着一根弦,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断。
傍晚六点,赵家明批准她可以早点回去休息。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三十个小时,自从前天晚上在半岛酒店和陈楚江共进晚餐之后,就再没有真正合过眼。
眼睛下面的青色已经深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慢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收拾好东西,走出警局大门。
军器厂街的傍晚正是下班高峰,地铁站入口挤满了排队的人群,巴士站排着一条人龙。
太阳正在往西边沉下去,把维港的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台风过后的空气格外清澈,能见度极高,远处的太平山顶在夕阳下清晰得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剪影。
她没有直接回西环,而是搭了叮叮车,随意地上了一辆往西行的车,坐在上层最前面的位置,看着这座城市在傍晚的金光里缓缓后退。
叮叮车在轨道上哐当哐当地前进,穿过上环、西营盘、坚尼地城,沿途的电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混着街边茶餐厅飘出来的饭菜香和收档小贩的叫卖声。
这座城市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