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上环海味街的时候,干鲍鱼和瑶柱的气味从开着的车窗涌进来,浓烈得像海水浓缩成的精华。
经过西营盘的时候,她看到那间她和他一起吃过云吞面的老字号面店,门口还在排着队,折叠桌从店内一直摆到骑楼下面。
她记得那天他吃了一碗云吞面,加了两勺辣椒油,辣得额头冒汗,但他说好食。
她说这家店她从小吃到大,他说那我以后也从小吃到大。
她当时笑了,说你是半山长大的,我是西环长大的,我们吃的不是同一条街。他说,以后就是同一条街了。
她靠在叮叮车的座椅上,闭着眼睛,感觉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和夕阳的余温。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
是在别墅里收拾东西准备逃亡?
还是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独自喝酒?
还是已经坐上了开往公海的船,从此消失在她的世界之外?
她想给他打电话,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爱你”,想说“如果我不是警察,我一定跟你走”。
但这些话都不能说,因为她是警察,首先是一个警察。
到了西环,她下了车,慢慢走回唐楼。
路上买了两个蛋挞和一杯冻鸳鸯——三天来第一次有胃口吃东西。
她咬着蛋挞走上楼梯,酥脆的挞皮在齿间碎裂,蛋液的甜香在舌尖蔓延。
她想,这是正常的生活。
她需要回到正常的生活。
任务结束了,坏人落网了,她应该感到如释重负。
她应该为自己的表现感到骄傲。
她做到了父母没有做到的事——活着完成任务。
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然后她看到了门上贴着的便条。
便条是黄色的,和她口袋里那张“食晒佢”一模一样的大小和颜色。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行字。
她认得这个字迹——他写字很难看,每一个字都是横不平竖不直的,像是小学生刚学写字时的成果。
她曾经嘲笑过他,说“你好歹系英国留学返嚟嘅,啲字点解可以写成咁”。
他当时淡淡地说“我左撇子,细个冇人教”。
她看到那行字的第一秒,手指就僵住了,蛋挞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酥皮碎了一地。
“今晚八点。老地方。我有嘢同你讲。”
老地方。
赤柱海边。
那个他说“你系第一个我带来呢度嘅人”的地方。
她看了看手表——七点十分。
还有一个小时。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血液在耳朵里轰鸣。
她的手在颤抖,握不住那张便条,纸片飘落在地上。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家明的号码。
“头儿。佢约我今晚见面。赤柱。”
赵家明沉默了几秒。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呼吸,很重很稳,像是在用这短暂的沉默整理所有可能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