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贞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应该做的是抓住他,给他戴上手铐,把他押回警局。
她应该做的是在他把烟盒留给她的那一瞬间,扑上去把他按在车头盖上。
她应该做的有很多,但她在那个时刻选择了站在原地,看着他驾车远去。
她不知道该不该后悔,只知道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
这大概就是赵家明所说的“应该”——不是守则上写的那些,而是在那个独一无二的时刻,你做出的那个独一无二的选择。
“啲证据进展成点?”她问。转移话题是最好的自我保护。她需要把注意力从赤柱的海风拉回这间日光灯照亮的会议室。
付冠宇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数据图表,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像是某种抽象派画作。
“从海辉码头搜返嚟嘅电脑硬盘入面,我哋揾到咗陈氏集团过去三年嘅完整账目。走私、洗黑钱、外围赌波——全部都有。单系洗黑钱嘅数额就超过三十亿。三十亿,阿楠,你呢三个月嘅情报帮我哋悭咗至少两年嘅调查时间。”
陆青青抬起头,眼睛熬得通红,但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
“我哋仲喺账目入面揾到咗几个离岸账户嘅详细记录,同梁振邦嘅银行记录完全吻合。佢收咗陈氏至少八百万嘅‘顾问费’。廉署已经介入,今朝佢俾人带咗去饮咖啡。”
杨贞楠抬起头。
梁振邦——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讲“警队核心价值观”的总警司,那个在陈祖耀葬礼上对着遗像鞠躬的神秘吊唁者,那个在过去三年里十七次驳回O记搜查令申请的审批人。
八百万,一个总警司的价码。
这八百万让陈氏的走私船在水警巡逻前总能提前收到风,让每一次突击检查都扑空,让O记最精英的小组查了三年都没有进展。
八百万,也是一场让杨贞楠不得不被派去做卧底的交易的代价。
如果这笔钱没有流过梁振邦的手,她大概不会在那个同学聚会上画着浓妆和陈楚江“偶遇”。
命运就是这么讽刺——腐败的高层间接把她推进了陈楚江的怀里,而她反过来利用了这段关系去瓦解整个帝国。
“咁即系话,”周驰把笔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像是在球场上喊犯规,“我哋三个几月嚟一直俾自己嘅顶头上司耍紧?我哋申请搜查令佢唔批,唔系因为证据不足,系因为佢收咗钱?”
“证据已经好清楚。”赵家明说,声音沉得像一块铁,“廉署会同我哋联合调查。梁振邦只系一个,佢背后可能仲有其他人。呢单案,由而家开始,唔单止系反黑,仲系反贪。”
他转向杨贞楠。
“阿楠,你嘅任务,到今日为止正式结束。接下来嘅检控程序,你只系需要以证人身份出庭。但系——”他顿了顿,隔着镜片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和盖过了平日那种锐利,“你做出咗好大嘅牺牲。我知道你呢三个月唔容易。如果心理上需要支援,警队有专门嘅辅导服务。我建议你去见吓。”
杨贞楠点了点头。
她没有打算去见心理辅导,但她说:“我会谂下。”她站起来,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
佘曼的茶,苦得恰到好处,喝完之后舌根回甘。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张照片——陈楚江,二十六岁,通缉犯。
他的名字和那些已经被捕的高层写在同一块白板上,但他的照片在顶端,单独一栏,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场战争的终点还没有到达。
她忽然想起今晚在海边,他最后回头看她那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但最深的那一层,是放手。
他把戒指收回口袋,把烟盒留给她,然后驾车消失在赤柱的夜色里。
那不是逃亡,那是一种决绝。
他用自己的方式结束了这段关系,也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不会被你捉到,但我也不会恨你。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么冷白明亮,只是拐角处那根灯管老化得越来越厉害了,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记得三个月前第一次走进这条走廊时,这根灯管就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