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每一次她都发现自己在面对那个背影的时候,心跳快得完全不受控制。
她恨透了这种失控感。
她已经完成了任务,已经做出了选择,已经在赤柱海边亲口说了那句“我系差人”。
为什么她的心跳还是不听话?
她在路边蹲下来,把脸埋在双手里。
旁边那家卖二手手机的大喇叭正在循环播放促销广告,声音大得刺耳。
一个拾荒阿婆推着一车纸皮从她身边走过,车轮在她脚边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没有人注意到她——深水埗的人潮太密集了,一个蹲在路边捂着脸的女人不过是街头千千万万个失意人中的一个,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打火机,点了一支烟。
火柴擦过金属轮轴的咔哒声在嘈杂的街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她吸了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把心跳缓缓压下来。
她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恐惧。
不是恐惧他,而是恐惧自己。
恐惧自己即使在他被通缉、即使在他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之后,仍然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搜寻他的身影。
恐惧自己每次看到穿黑色衬衫的男人时,仍然会心跳加速。
恐惧自己会在某个深夜忍不住拨出那个已经停机的号码,然后在听到“您所拨打嘅电话已经停止服务”的时候,把脸埋进枕头里。
“杨师姐?”军装同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疑惑,“你冇事吗?”
“冇事。”她把烟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返警局。”
回到湾仔警署,她把抓回来的嫌疑人交接给军装同事,做完笔录,然后走向三号会议室。
经过茶水间时碰到佘曼,佘曼正端着一杯黑咖啡准备回办公室。
两人在走廊中间面对面停下。
佘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杯刚泡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的黑咖啡直接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又走进茶水间,给自己重新泡了一杯。
杨贞楠端着那杯温热的咖啡站在走廊里,看着佘曼的背影。
佘曼泡咖啡的动作很快——撕开包装袋,倒热水,搅拌,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在这样短的时长里,她连一句“你还好吗”都不会问,但她会把自己的咖啡给你。
杨贞楠对着那个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但已经比笑容更接近真实的情绪。
“曼姐。”
佘曼转过身,手里端着新泡好的咖啡,挑了挑眉。
“多谢你。”杨贞楠说。
佘曼用咖啡杯做了个“不客气”的手势,走了。
九月十号,陈楚江的生日。
杨贞楠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想起这个日期的。
她没有刻意去记——也许是某次约会时他随口提过一句“我九月生日”,她当时正在吃一碗云吞面,嘴里塞得满满的,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吃面。
但大脑在那个时候偷偷地把这个信息存进了某个隐秘的文件夹里,一直保存到现在。
八月下旬的某一天,她在翻日历安排下周工作计划的时候,忽然看到“九月十日”那个格子,手指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