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通缉令贴满全城的时候,即使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远走高飞的时候,他仍然守着那些他父亲留下的码头和仓库,像守着一座已经快要烧光的城池。
十月二十二日,傍晚。
杨贞楠在西环唐楼里接到了大虎的电话。大虎的声音很低,背景有风声和海浪声,应该在某个码头附近。
“阿楠姐,江少想见你。今晚,老地方。佢话最后一面。”
大虎从来不会这么叫她——“阿楠姐”不是他会用的称呼。
他只会说“阿楠”,用那种粗糙的、拳手特有的低沉嗓音。
这个反常的尊称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老地方。
赤柱。
他说过“以后冇咩事,我唔会再返嚟”,但现在他回来了,而且是在警方追捕最严密的时候。
赵家明说过,如果有任何线人提供陈楚江的行踪,必须第一时间汇报。
大虎现在是在羁留期间保释外出,他的每一通电话都可能被监控。
这是一通极其危险的电话,大虎知道,陈楚江也知道。
但他们还是打了。
“几点。”她说。
“十点。”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握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着通话结束的红色按钮。
窗外是秋夜的西环,楼下茶餐厅已经关了门,铁闸拉得严严实实,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小片金色。
那棵被台风“天鹅”打掉了许多叶子的老榕树在秋风中轻轻晃动着光秃的枝条,投在墙上的影子像一张破碎的网。
她应该打给赵家明。
她应该汇报——目标陈楚江可能出现在赤柱,请求支援。
这是标准程序,是卧底守则上写着的,是她的职责。
她拿起手机,翻到赵家明的号码,拇指悬停在拨出键上方。
但她想起赤柱海堤上他最后那句话——“我系要你知,无论你拣咩,我都喺度。”她想起他把戒指盒放在她手心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转身离去时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想起大虎在电话里说“最后一面”时那种不对劲的语气。
她在这个位置上悬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又重新亮起。
然后她放下了手机,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拿出那个丝绒戒指盒,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她做出了决定。她把戒指盒放在枕头底下,站起来,穿上那件军绿色风衣。
走出铁门的时候,她给佘曼发了一条短信:“今晚有私人嘢要处理。如果十一点前我冇打俾你,就通知头儿。”
佘曼的电话在三秒内就打了过来。
杨贞楠接起来,没等对方开口就说:“曼姐,信我。”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佘曼挂了。
然后佘曼的声音传过来,没有质问,没有劝阻,只有她一贯的那种冷静——“十一点。过咗十一点我即刻打俾赵sir。”
“多谢你。”
“小心啲。”
杨贞楠把手机放进口袋,关上门,走下了那条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楼梯。
她的脚步很稳,和过去每一个执行任务的夜晚一样稳。
马丁靴敲击水泥台阶的节奏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晚上九点四十分,她到达赤柱。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今晚的赤柱很安静。
十月的海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净凉意和海水退潮后露出的礁石散发出的矿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