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岸上的游客已经散尽了,沿海的酒吧在九点之后就陆续收档,只剩下一家还在营业——暖黄色的霓虹灯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店里的伙计正在把户外的胶凳一张一张地叠起来,准备打烊。
停车场的车几乎走光了,只剩下两辆旧款的日本车停在角落里。
月亮很圆,挂在海平线上方不远的地方,在海面上铺了一条宽阔的银色光路。
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这片海岸的呼吸。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鸡蛋花甜香——那是从堤岸尽头那几棵被台风吹歪又活过来的鸡蛋花树上飘过来的,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味,形成一种独属于赤柱秋天的气息。
海面很平静,不像台风那晚那么狂躁。
但越是平静,越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下暗涌。
杨贞楠站在海堤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左手攥着那个丝绒戒指盒,右手攥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
她没有抽烟,只是把打火机握在掌心里,感受着底部刻着的那两个字母。
十点整。
她听到了汽车引擎声。
不是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S级的低沉轰鸣,而是一辆更普通的车——一辆银色的旧款本田,排气管的声音比奔驰更轻,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像一声叹息。
车灯在远处熄灭,然后是车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砂石地面上的脚步声。
每一步都很稳,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她旁边,没有靠得很近,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香调,很淡,被海风吹散了大半,但仍然能辨认出来。
他的头发比一个月前更长了,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胡茬刮得很干净,但颧骨的棱角比以前更锋利了,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袖口照例卷到小臂,手腕上没有那块钢表。
手指上那道在屯门仓库留下的小伤口早就愈合了,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你嚟咗。”他说。不是疑问句。和三个月前在同学聚会上重逢时一样,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这三个字。
“你约我。”她说。
他们并排站在海堤上,看着那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大海。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海风吹起她的马尾和风衣下摆,吹起他衬衫的衣角和额前的碎发。
她借着月光打量他的侧脸,他比一个月前更瘦了,下颌线的棱角像是被刀削过。
但他的脊背还是那么直,站在那里的时候仍然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她想起他上次说“唔走”,想起他说“我阿爸留低嘅嘢,我有责任守落去”,想起他在流浮山海边说过的那句——“冇人识陈楚江”。
她知道今晚不会是“最后一面”那么简单。
大虎在电话里那个反常的称呼——“阿楠姐”——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大虎从来不这么叫她,除非出了什么事。
她需要尽快弄清楚他今晚真正的目的,以及他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计划在同时进行。
“你话想见我。”她说,“有咩事?”
陈楚江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戒指盒,而是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递给她,借着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光,她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角度倾斜,画面略微模糊,显然是用长焦镜头在远处拍的。
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是她,穿着警服,站在湾仔警署门口。
另一个是她的姑姑杨秀清,穿着深蓝色的旗袍,正和她一起走进警署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