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贞楠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红肿得像刚哭过——不是刚哭过,是刚哭过又干了,然后再哭过,反复了好几轮。
但是她在停车场停好车之后,用衬衫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脸,深吸了三口气才走进来。
此刻她的表情已经和平时开会时没有两样——冷静、清醒、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如果不是眼眶还是红的,根本看不出她刚从赤柱海堤上一场生离死别中赶来。
她把那个U盘放在赵家明的桌子上,声音平稳,语速很快:“证据喺入面。许志良由一九九三年开始收黑钱,总额未知,但至少涉及十二单压案、五单通风报信、两条人命。”
赵家明没有去碰那个U盘。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小小的黑色塑料,那里面装着一个前警务处助理处长十几年的罪证,也装着一个黑帮太子最后的赎罪。
然后他把保温杯放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抬头对所有人说:“行动升级。目标一:许志良及其随行人员。目标二:陈氏集团残余势力。所有人配实弹,批准使用必要武力。”
办公室里在几秒钟内从压抑的安静转为了有序的忙碌。
机动部队检查枪械的咔哒声此起彼伏,对讲机里不断传出各小队就位的确认信号。
付冠宇把监控画面切到了码头入口的主摄像头,所有人都看到了——摄像头里,三辆黑色轿车正沿着青山公路往码头方向驶来,没有开车灯。
它们在黑暗中像三条滑行的蛇,沿着蜿蜒的海边公路缓慢逼近。
时间戳是十点五十八分,比预期的早了半个小时。
“佢哋提早咗。”付冠宇说,声音干巴巴的,额头上有汗珠反光,“可能收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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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明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对讲机,刚要下令提前布防,佘曼忽然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还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赤柱,”佘曼说,声音很平,但杨贞楠听出了那种被强行压制住的紧张,“有伙计报咗。赤柱美利楼对开海堤发生枪击案。枪手身份不明,怀疑系许志良派去嘅人。现场情况未明。救护车已经赶去。”
杨贞楠站在原地,她的手指在裤袋里摸到了那个丝绒戒指盒。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戒指盒紧紧地攥在掌心里,隔着丝绒布料,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她站在那里,耳边的声音忽然退得很远——赵家明继续下令的语声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机动部队跑步出门的靴子声闷闷地砸在地板上,有人不小心踢到了门口的垃圾桶,哐的一声滚出去。
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一部分,只剩下佘曼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赤柱发生枪击案,现场情况未明。”
她眼前浮现出他站在海堤上的背影。车灯的光束越来越近,他没有跑。他说“我要俾佢哋见到我”。他把U盘给了她,把手铐留给自己。
赵家明把一件避弹衣递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黑色的防弹背心,上面还印着“POLICE”的白色字样,接过来机械地穿上。
动作很熟练——魔术贴撕开再粘上的声音刺啦作响,肩带调整松紧,腰扣咔哒一声按紧,每一个步骤都和训练时一模一样。
然后是配枪。
她把那把点三八左轮从枪套里拔出来,检查弹轮、打开保险、举枪瞄准前方墙壁上的一个铆钉。
整套动作用了不到十秒。
但在把枪插回枪套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快就被她压住了。
赵家明注意到了。他走到她面前,把一只手放在她避弹衣的肩带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阿楠,”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我知你担心佢。但系你而家要做嘅,系带队去码头。你系今次行动嘅情报来源,你最清楚码头嘅地形同目标嘅行动模式。赤柱交俾其他伙计。你信佢哋。”
杨贞楠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沉,和每一次派她出去执行危险任务时一样沉。
但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着一个下属。
更像是一个看着自己女儿走向战场的父亲。
“头儿,”她说,“如果佢死咗——”
“佢唔会咁易死。”赵家明打断她,声音笃定得近乎残酷,“佢系你讲嘅??个人——佢挨过绑架、挨过内鬼、挨过八号风球。佢挨得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