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眼神让她脊背发凉——不是威胁,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同情的嘲讽。
像是在说:你赢了,但你失去的,比我失去的更多。
码头上的枪战结束了。
机动部队在清点现场——四个保镖被击伤送院,七个被当场制服。
大虎受了轻伤,手臂被子弹擦过,医护人员正在给他包扎。
他坐在救护车后面的踏板上,庞大的身躯弓着,头埋在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看见杨贞楠走过来,他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杨贞楠按住他的肩膀,对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向赵家明。
赵家明正站在码头边缘的对讲机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许志良落网的消息正在频道里反复确认,这是警队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内部肃清行动。
但他听到赤柱那边的通讯时,脸色沉了下去。
“赤柱,”赵家明拿着对讲机,声音很低,但杨贞楠听到了,“枪击案现场发现一名男性伤者,身份待确认,伤势严重,由救护车送往东区医院。重复,伤势严重,送往东区医院。”
杨贞楠转身冲向那辆银色本田。
避弹衣还穿在身上,连枪套都没卸。
她发动引擎,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冲出码头大门,在深夜的沿海公路上飞驰而去。
这次的方向不是屯门,是港岛东。
后视镜里,码头上的警灯还在闪烁,红蓝交替的光芒渐渐被黑暗吞没。
东区医院急诊室的走廊比任何一间警署的走廊都更让人窒息。
这里的天花板也是日光灯管排成一条直线,但灯光不是警署那种冷白,而是带着一种惨淡的、不属于任何活人的青白色调。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酒精棉和某种更深层的、让人不想去辨认的气味。
走廊尽头的手术室大门紧闭,门楣上亮着红色的“手术中”灯牌,像一个永不闭合的眼睛。
杨贞楠坐在手术室对面的长椅上。
她的避弹衣已经脱了,枪套和手铐也卸了下来,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她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有烟尘和火药残留的黑色污迹,鼻梁上有一道细小的划伤,是在码头穿过烟雾时被飞溅的铁屑划破的。
左手手背上有干掉的血迹——不是她的,大概是在仓库里替一个受伤的机动部队队员按压伤口时沾上的。
她没有去洗。
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手心里握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底部“C。K。”两个字母被反复摩挲了无数遍,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的手指很冷,但打火机是温的,被她捂了一个多小时。
她没有哭,没有祈祷,没有看手机,没有喝佘曼放在她手边的罐装咖啡,没有回应走廊里任何一个试图安慰她的人。
她在等那盏红色的灯熄灭。她在等一个答案。
走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
离她从赤柱驾车飞驰去屯门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那两个小时里她调动了半个O记的人手,抓了一个保安局副局长,破获了香港警队历史上最大的内部腐败案。
但她此刻什么都不想。
她只想他活着。
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她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把戒指盒打开看了一眼。
她还没有告诉他,戒指内圈上“阿楠”那两个字,她用手指描了一遍又一遍。
她还没有告诉他,在他约她今晚见面之前,她已经做了一个决定——她不会戴上那枚戒指,但她也不会把它还给他。
她会把它留在那个抽屉里,和父母的遗照、警校毕业证书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