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来他大概从来没有这样躺在阳光下看过一棵开花的树。
“我谂到一样嘢。”他说。
“咩?”
“出咗院之后,我会自首。”
杨贞楠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然后她走到床边,把手里拎着的冻奶茶放在床头柜上,坐下。
她知道他会这么说,因为他不是那种会逃避责任的人。
他把U盘交给了她,把许志良送进了监狱,用半条命换了最后的赎罪。
现在他要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你知唔知可能会判几耐?”她问。
“走私、洗黑钱、串谋行贿。”他顿了顿,语气很平淡,“最少十几年。”
她没有说“我会等你”。
他也没有要她等。
他们都清楚十几年有多重——那不是一个随便说说的承诺,那是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耗在探监室的玻璃窗两侧。
她的刑侦组的同事去探望过那些在赤柱监狱服刑的黑帮大佬,都说探视室里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沉默到探视时间结束都不肯走。
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也不想让他成为那样的人。
“无论判几耐,”她说,“你出嚟??日,我会喺门口等你。”
陈楚江转头看着她。窗外那棵紫荆花树在风中轻轻晃动,把一片粉紫色的花瓣吹到了窗台上。
“唔使等我。你有你自己嘅路要行。”
“我知。”她说,“但系我等唔等,系我自己嘅事。你管唔到。”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假装去看窗外那棵紫荆花树。
但她看到了——他眼眶红了。
她没有戳破,只是把冻奶茶的吸管插好,递到他嘴边,说“快啲饮啦,冻咗唔好饮”。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十一月中旬,陈楚江出院。
出院当天上午,一辆警车停在东区医院门口,不是来接他去警局的——是赵家明亲自开的车。
赵家明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个穿着病号服外罩黑色外套的年轻男人,只说了四个字:“准备好未?”陈楚江点了点头。
然后车子驶出医院,往湾仔警署的方向开去。
杨贞楠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头看他。
她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
打火机的金属表面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底部“C。K。”两个字母已经被她的拇指磨得更加模糊。
窗外的香港正在醒来,叮叮车的铃铛声、茶餐厅飘出来的菠萝包香、维港上渡轮悠长的汽笛声,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是在谈情说爱。
是在走一条更长的路。
陈楚江被正式起诉。
走私、洗黑钱、串谋行贿——三项罪名,每一项都足以让他面对漫长的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