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教了二十几年书,见惯了各种迟到借口,但“巴士早到所以我迟了”这种逻辑,大概是第一次听到。
“入去坐好!”Miss周厉声道,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凶了。
杨贞楠大步流星地走进教室,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她走过陈楚江那排座位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风。
他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而是一种很淡的洗衣粉味,是那种最便宜的劳工牌洗衣粉,混着九月阳光晒在棉布上的气息。
她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他闻到了。
十六岁的陈楚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后来在英国的宿舍里、在伦敦的雨夜里、在凌晨三点的机舱里,反复回忆起这个瞬间,终于找到了一句能配得上的话——她闻起来像一个有温度的家。
她在他前面两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坐下来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端端正正地双手叠在桌上,而是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
Miss周继续点名,她假装在听,但陈楚江看到她偷偷从书包里摸出了一包软糖,趁Miss周转身写黑板的时候,迅速拆开塞了一颗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了花生的仓鼠。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她看了多久。
大概很长,长到旁边的男生推了他一下,说“喂江少你望咩”。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整节课他都没有翻页。
那天放学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
他站在校门口的榕树下,假装等人。
等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然后她出来了,和两个女生一起走着,手里拿着一个雪糕,边走边舔,笑声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她舔雪糕的样子很用力,一点都不淑女,鼻尖上沾了一小坨奶油也没发现。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两道墨色的月牙。
她经过榕树下的时候,离他只有两米。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闻着空气中残留的洗衣粉味和雪糕的甜香,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
陈楚江十六岁,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书上写的那些风花雪月,不是电影里演的那些轰轰烈烈。
是你看到一个人走进教室,世界的其他部分就自动虚化了。
是你假装看窗外,其实借着玻璃的反光看着她的侧脸。
是你把她的迟到借口记在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
是你记住她鼻尖上沾了一小坨白色的奶油,而她浑然不觉,还在和朋友哈哈大笑。
新学期第二周,Miss周在班会上宣布要选班长。
“有冇人自愿?”
全班沉默。选班长这种事,在任何一个班级都是这样——老师问三遍,底下鸦雀无声。谁都不想揽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杨贞楠。”Miss周直接点名。
被点到名的女生正在课本上画公仔,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吓?”
“你做班长。”
“我先唔做,”她把笔往桌上一丢,“好麻烦。”
全班又笑了。
Miss周的脸黑了,但杨贞楠的表情完全不像在顶嘴。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她认为显而易见的事实——班长很麻烦,所以我不做。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好热”或者“叉烧饭好食”。
好像这个世界的规矩在她眼里从来都不是必须遵守的,她有自己的规矩,而她的规矩里没有“老师说就要做”这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