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地址
周末早晨,朦朦的薄雾还没散净。我站在教职工公寓楼下,盯着手机屏幕。
十分钟前她发来微信,没头没尾的一句:“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紧接着第二条跳了出来:“林昊家。”
我手指一滑,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屏幕顶端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两行字:“我想去看看他父母,但我不敢一个人去。你能陪我吗?”
十几分钟后,她从楼门栋里走出来。隔着几步远,我几乎没敢上前相认。
今天她穿得太收敛正式了。
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过了膝盖,腰带规规矩矩地系着,里面是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领口一直遮到下巴,没露出一寸多余的皮肤。
下半身是条厚实的黑色及膝直筒裙,没有任何贴身剪裁。
腿上穿着黑丝袜,脚下却踩着一双三厘米跟的黑色短皮靴——实用、笨重,完全不像她平时的风格。
整个人端庄得有些刻板,像个去见长辈的乖巧晚辈。
但我看得很清楚,她的手死死攥着风衣两侧的口袋边缘,指节勒得泛白。嘴唇没涂口红,透着股病态的淡色,眼眶周围肿了一圈。
“走吧。”她走近了,声音很轻。
车停在公寓楼旁的划线车位里,是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我愣在原地没动,她像是看出了我的疑问,扯了扯嘴角:“宋知意的车。她的薪水,加上家里给的……反正现在归我管了。”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真皮座椅软得陷人,车厢里充斥着高级皮具、木质香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味。
她坐进驾驶位,“吧嗒”一声扣好安全带,双手死死抠着方向盘,却迟迟没有踩下点火开关。
就这么僵坐了一分多钟。
“紧张?”我偏过头看她。
“嗯。”她只发出一个鼻音,肩膀细微地发起抖来,“我不知道待会儿该用什么表情。我是该笑,还是……”
她咬住下唇,再说不下去。我伸出手,覆在她紧攥着方向盘的手背上。很凉。
“你就当自己是宋知意。程渊的老师,周末路过,顺便探望一下学生家长。别想太多。”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眼眶里晃着水光。过了好几秒,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键。
林昊家在城市另一头的老城区。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周遭的景色从玻璃幕墙变成了斑驳的六层老式筒子楼。
越来越破旧,像她的内心。
路边的法国梧桐长得野蛮,把阳光切得细碎。
帕拉梅拉在一栋旧楼下熄了火。
“到了。”她低声说,双手却依然黏在方向盘上,“就在这,五楼502。……他在这住了十八年。”
我看着她的侧脸,风衣高竖的领子遮住了她半个下巴,但我能看见她喉咙在剧烈地上下滑动,拼命咽下某种快要反胃的情绪。
“我们在车里再坐会儿。”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
十五分钟后,她终于推开了车门。我从后备箱拎出早上刚买的果篮和牛奶,她本能地伸手想接,但手指抖得根本挂不住塑料袋。
“我拿着就行。”我避开她的手。
楼道里没有电梯,水泥台阶坑坑洼洼,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开锁的牛皮癣广告。
她走在前面,那双硬底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爬到三楼缓步台时,她突然停住了。
平时习惯了大步流星的腿,现在被直筒裙和丝袜紧紧裹着,连跨台阶的姿势都显得有些别扭。
她脚步越来越慢,直到三楼,她停下了。
她背对着我,脊背弓起一条僵硬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