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二遍的时候,仪琳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
是怀里空了。
她伸出去的手指碰到的不是林北的胸口,是干草,被体温焐了一夜的干草正在迅速变凉。
她猛地坐起来,僧袍从肩头滑到腰际,清晨的冷空气贴上光裸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栗粒。
柴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门开着半扇,晨光从门口斜斜地切进来,把干草铺照得一半白一半暗。
她本能地抓起僧袍掩在胸口,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没来得及成形的田字。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柴房,刀立在脚边。
晨光还没有翻过院墙,他整个人站在阴影里,肩背轮廓被阴影削得极薄极硬。
他在看远山。
远山在晨雾里只露了一条青黛色的脊线,像条卧龙刚翻了个身。
她穿好僧袍走出去,赤足踩在泥地上,凉意从脚底窜到后脑。
走到他身后两步,停下。
她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握着刀柄,不是那种随时准备拔刀的握法,是指尖搭在刀柄尾端、拇指扣住刀镡的姿势,刀不出鞘也能在零点几秒内进入起手式。
怎么了?
林北转过头。他脸上没有刚睡醒的痕迹。眼眶里的红血丝比昨晚更多,瞳仁却亮得近乎病态。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不戒和尚。
不戒和尚?她皱眉。我听说过这个人,是江湖上一个行事很古怪的前辈。据说武功极高,脾气极坏。他跟你有什么过节?
林北犹豫了一瞬。那瞬间的犹豫被仪琳捕捉到了。她的眉头皱得更深。然后他说:他要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
仪琳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僧袍、光脚、手腕上的绑带,然后抬头。
我不认识他。从没见过。我从小在恒山长大,师父说我是在山门口被捡到的弃婴。我一个弃婴,怎么会让一个江湖前辈为你抓我这件事来杀你?
林北没答。
不能说。
至少不是现在。
告诉她不戒和尚是你亲生父亲这件事,在没有证据、没有铺垫的情况下,她只会觉得他在编故事骗她。
而且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情感炸弹,他没资格替她拆引信。
先走。路上跟你说。
农舍的老妇人已经起了。
他们在井边简单洗漱,仪琳帮老妇人挑了两桶水,又把昨晚的药膏还回去。
老妇人推回来,说送她了。
仪琳合十道谢,躬腰时僧帽差点滑落,她伸手按住帽檐的动作已经不如昨日自然,像是头上那个身份正在一寸一寸地松脱。
离开农舍时太阳刚翻过院墙。
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土路上拖出两道平行的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