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她放进去。
她是幸簿上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她是五十五个名字之外的一个,连某字都不会给她。
因为某也是给那些至少被承认被临幸了的人的。
而她,她的身份是教具。
我合上册子。
太监端来了热水。
我在铜盆里洗手,手指在水里搓了很多遍,但她体内那层干掉的薄膜已经渗进了指纹的缝隙里,洗不掉。
不是物理上洗不掉,是触感上洗不掉。
我的指腹从此以后永远保留着一种记忆:女人的体内是温的,但摸过它的人的手可以是凉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干清宫的寝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亮从窗棂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层光和侧殿午后的光不一样,午后是明的、热的、一条一条的;现在是凉的、整块的、一片一片的。
我想着那个宫女躺在地上时后背贴着青砖的样子。
青砖在酷暑里是凉的,但她的身体比青砖更凉。
我在想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是她生来就不会对触碰有反应吗。
还是宫里的教引训练把这个从她身上拿走了。
内务府从宫女里选出她的时候,是先看脸还是先看手,是看她长得好不好,还是先摸她的手凉不凉。
她有没有过不想干这份差事的时候。
她有没有过在夜深人静时躺在宫女房的通铺上,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然后问自己:我还是个活人吗。
我不知道答案。
以后也不会知道。
因为她这辈子不会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
教引只有一次。
教引完了,她就回到宫女的人海里,继续干她之前干过的活,擦地、洗衣、端茶、倒水。
她不会升职,不会出宫,不会嫁人,不会死在大张旗鼓的丧仪里。
她会无声无息地老在宫里的某一个角落,然后被一张草席卷出去。
陪葬名单里不会有她的名字。
敬事房的记档里不会有她的名字。
但我的手指会记得她体内的温度。
不,不是记得。
是在此后六十年里,我触碰每一个女人时,手指都会下意识地去比较:这一个的体温比教引导演高多少。
她的反应比教引导演多多少。
她的眼神有没有落在我的眉毛上,还是落在了我的眼睛里。
那个年长宫女躺在青砖地上,腰再低一寸。
这个画面我后来很少主动想起。
不是羞耻。
是它太像一个密码,锁住了我此后性心理的全部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