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外面的雪还在下。
马佳氏被送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干清宫的寝殿里点了四盏纱灯,光线是暖黄色的,比坤宁宫的龙凤喜烛要暗一些。
太监把她领到门槛外就退下了。
她自己推门进来,进来之后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前走。
寝殿里很安静。
火盆里的炭烧到了通红,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塌陷声。
纱灯罩子上画的是四季花鸟——春天的牡丹、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菊花、冬天的梅花——灯焰在里面跳,那些花鸟的影子就投在墙上摇。
她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身上的衣服我看不太清。
只知道是一身粉青色的旗装,料子比宫女服的粗布要好,但比皇后袍服的绸缎要差一截。
头发梳成一把,簪了一根银簪,簪头上是一小朵玉兰花。
过来。
我坐在榻沿上。我的声音比我预想中要干。
她走过来了。
从门边到榻前大约有十步。
她每一步都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但走到第六步的时候,她被裙摆绊了一下——不是绊倒,是脚尖踩到了裙摆边缘,身子往前倾了一寸,又迅速稳住了。
这个趔趄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真实了一些。
宫里教过的仪态是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直线上,膝盖不能弯太多,速度不能快不能慢。
她大概是练了很多遍,但走到第六步时还是破了功。
她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跪下行礼。
臣妾马佳氏,叩见皇上。
声音不高。
尾音有一点颤。
但她的动作很标准——跪、叩、起身、垂手,一套行云流水,和大婚时赫舍里氏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教引嬷嬷教出来的,同样的标准流程。
但她的锁骨上方没有那颗痣。
她的手指关节比赫舍里氏略粗一点——后来我发现那是她自幼帮家里做针线活留下的,包衣家的女儿不像满洲贵女那样养尊处优。
她抬起头来让我看她的脸。
烛光下,她的五官不算精致,但很端正。
眉毛是修过的,眉峰的位置比较靠后,显得整个人有一种天然的温和。
眼睛不大,眼尾微微往上挑——那是蒙古血统的痕迹,满人里很常见。
嘴唇略薄,嘴角在自然状态下就有一种微微上翘的弧度,好像随时都在憋着一个笑。
起来坐。
她站起来,在榻沿上坐下。
坐的位置离我大约一拃远,比大婚时赫舍里氏坐的距离稍微近了一点。
这不是教引嬷嬷教的——教引嬷嬷教的是和皇上保持一尺二寸的距离。
她坐近了半寸,也许是她自己没注意到,也许是她故意的。
当时我不知道。
我伸手去碰她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