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下来,翻牌子的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不经过大脑的身体记忆,伸手,触到木头,翻过来,看上面的朱砂字。
姓什么不重要,脸长什么样也想不起来。
敬事房呈上来的牌子十多块,我有时候连上面的名字都没读完就把牌子翻过来了。
张氏。
正黄旗包衣,和张文祥同宗但不同支。
内务府选她入宫的理由在呈文上只有八个字:体貌端正,性行温良。
我大约在几个月的某次宫宴上远远见过她一次,也许没有。
不记得了。
小刘子接过牌子退出去,左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歪了半尺,又重新站稳。
他年纪不大,十几岁,刚接替前任敬事房太监的差事不久,手里捧着那盘决定所有后宫女人命运的木头牌子,走路还不太稳。
天已经黑了。
纱灯罩子上画的四季花鸟,在烛火里摇摇晃晃。
我摊开一本没批完的折子,兵部呈的关于三藩军饷的奏报,看了几行,脑子里全是鳌拜站在朝堂上往前挪的那半步。
半步。
半步就够了。
一个人的权威不需要把对手踩死,只需要让他往后退半尺。
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是布底鞋踩在砖地上发出的沙沙声。
太监把人领到门口就走了,没有像大婚时那样进殿引导。
庶妃的规格不需要太监引导入内。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开到刚好能过一个人的宽度。进来的人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我抬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内侧的阴影里。
上半身被黑暗遮了,下半身被纱灯的光照出了一双腿的形状。
旗装的下摆是青灰色的,料子很普通,和宫女服的布料差不多。
脚上穿的是一双半新不旧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的是缠枝纹,绣线磨起了毛,鞋头有一点塌。
然后她走过来了。
不是走。
是挪。
她的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小到裙摆几乎没怎么动。
从门口到榻前大约十步的距离,她走了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多的时间。
全程低着头,下巴贴着胸口,头发梳得很紧,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没有花。
她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跪下去行礼。
动作很标准,跪、叩、起身、垂手。
但她的脸始终没有抬起来。
不是害羞地侧过去,是完整地、彻底地、一直低着。
我只看到了她额头的发际线和一对修得不太整齐的眉毛。
眉毛中间有断痕,可能是小时候磕破过。
起来。
她起来了。脸还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