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死了。
这个消息在康熙六年七月的一个清晨传进干清宫时,我正在喝粥。
御膳房熬的莲子羹,莲子没炖烂,咬在嘴里粉粉的。
梁九功弯腰在我耳边说了四个字,我嘴里的莲子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索尼死的那天,鳌拜没来上朝。
他派人递了告假的折子,说腿疾发作,不能行走。
但我知道他不是腿疾。
他是在索尼府外等消息,等那扇挂了白灯笼的大门什么时候把讣告递进宫来。
等宫里的反应,等满朝文武的反应,等我的反应。
我什么反应都没给。折子上批了三个字:知道了。赐祭葬、赐谥号、派贝勒前去吊唁,一切按首辅的规格走。该做的都做了,面上滴水不漏。
索尼死后第七天,鳌拜的腿疾好了。
他来上朝的时候穿了一身新做的朝服,补子上那只锦鸡的羽毛绣得格外精神。
他站在索尼以前站过的位置上,跪第一排正中间,离龙椅最近。
他的影子在偏东的日头下投在金砖上,刚好铺到我脚边。
他跪下的时候膝盖碰地的声音比谁都重——不是故意的,是他的体重摆在那里。
一个满族武将,六十多岁,两百多斤,跪下去震得金砖缝里的细灰都跳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上朝时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先看他的影子。
影子不动,我说的话就有效。
影子动一下,下面跪着的人就会互相交换眼神。
他们以为我看不到那些眼神交换。
我看得到。
他们嘴角的每一次微动,眉头的每一次轻挑,我都看在眼里。
一个从开始坐在龙椅上的人,如果连大臣们飞眼色都看不出来,那这六年就白坐了。
康熙七年春,苏克萨哈死了。
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是被鳌拜逼死的。
事情发生在三月。
鳌拜在朝堂上弹劾苏克萨哈怨望不臣,列了二十四条大罪。
每一条都写着同一件事:苏克萨哈不肯跪。
不是真的不肯跪,是鳌拜觉得他跪得不够深。
二十四条大罪,一条比一条重,从言语不敬到私藏弓马,从勾结外藩到图谋不轨。
最后一条说的是苏克萨哈在先帝陵前烧纸时烧歪了火盆,火苗偏了一寸,是对先帝不敬。
烧歪了火盆。这是死罪。
满朝文武跪在下面,没人敢说话。
正白旗的人低着头,正黄旗的人昂着头,镶黄旗的人看着鳌拜的眼色。
两蓝旗和两红旗的人缩在后面,膝盖往后蹭,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金砖缝里。
苏克萨哈跪在最前面。
正白旗的领衔大臣,先帝留给我的四大辅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