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跪在金砖上,花白的辫子拖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鳌拜念完了二十四条罪状,转身对着我,双手抱拳。
苏克萨哈罪不容诛,请皇上明正典刑。
他说请皇上的时候语气和说给我倒杯茶差不多。不是请求,是告知。他告诉我,他要杀苏克萨哈。他让我说准。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
苏克萨哈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后颈露在外面。
那截后颈很细,皮肤松弛,有几根花白的碎发从辫子里散出来,粘在汗湿的皮肤上。
他一动不动,像秋天跪在屠宰场里的老牛,已经闻到了铁锈味,但蹄子钉在地上,没处跑。
皇上。
鳌拜又喊了一声。
这次的语气更重。
他的影子在金砖上往前移了半寸,离我的龙椅更近了。
我感觉到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同时屏住了呼吸。
梁九功站在龙椅右侧,手指捏着拂尘的竹柄,指节已经白了。
我开口了。
爱卿所言甚是。
六个字。
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含着一嘴沙子,干,涩,刮嗓子。
我听见自己说出了这六个字,声音不像我的。
太稳了。
稳得像我真的想杀苏克萨哈。
鳌拜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猎物已经到手的松弛。
他转过身去,对着满朝文武宣布了结果。
苏克萨哈及其长子斩立决,家产籍没,其余诸子充军。
不用刑部复核,不用秋审,当天下午就办。
苏克萨哈被拖出去的时候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求饶,没有任何我想象中临死之人该有的情绪。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事情。
确认完了,他把头低下去,被侍卫架着胳膊拖出了殿门。
那一眼让我想起了索尼死前最后上朝时的样子。
索尼病入膏肓,撑着拐杖站在朝堂上,干瘪的嘴唇一直在抖。
他想说话,但痰堵在嗓子里,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鳌拜当时站在他旁边,毕恭毕敬地扶着他的胳膊,嘴里说着索老大人保重身体。
但他扶的位置不对——不是在搀,是在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