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捏着索尼的胳膊肘关节,力道不大,但索尼每次想往前走一步,那只手就紧一下。
那天散朝之后我在干清宫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批折子,没有翻牌子,没有传膳。
我就坐在南窗下,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槐树刚发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夕阳下是透明的,能看见叶脉。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梁九功进来换了三次茶。
每次换茶他都看一眼我桌上的折子。
折子还是早上的那几本,一本都没批。
他什么也没说,换了茶就退出去。
第三杯茶放凉了我才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茶在嘴里含了很久,最后还是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翻任何人的牌子。
散朝之后我走回干清宫的路上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梁九功跟在后面,拖着他的左脚,脚步比平时更轻。
宫道两旁的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刚开了花,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在风里晃。
我走得不快,但心跳快得异常。
干清宫的殿门在我面前推开。
里面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我走进去,走到案桌前,桌上摆着一个成化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茶杯。
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
我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好几息,然后把它捧起来,砸在了地上。
瓷片炸开的声响非常锋利。
青花碎片溅到砖地上弹了两三下,其中一块飞到了门槛外面,撞在门框上,碎成了更小的几片。
茶水洒了一地,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砖缝流淌,慢慢渗进砖与砖之间的灰浆里。
太监们跪在地上不敢动。宫女们跪在地上不敢动。梁九功站在门口,拂尘横在手臂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站在一地碎瓷中间,拳头攥着,指节发白。
嗓子里堵着一股气压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砸了一个杯子。
砸杯子的那一瞬间,我想砸的不是杯子。
是鳌拜的脸。
但我砸不动鳌拜的脸。
连砸他脸的念头都只能变成一个砸在地上的茶杯。
我是皇帝,大清国的皇帝,一个满族武夫的生死我竟然决定不了,但我可以决定一个茶杯碎不碎。
茶杯是我的,宫女是我的,太监是我的,干清宫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都是我的。
但苏克萨哈的命不是我的。
他在朝堂上看我的最后一眼,是确认了一件事:这个皇帝救不了他。
他确认了我救不了他就低下头,用花白的后颈对着我,被拖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