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干清宫到慈宁宫,储秀宫正好在中间。
走到储秀宫角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雪还在下,宫门上的铜钉在雪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暗金色。
角门里面有一条夹道,夹道尽头就是偏殿。
停了三息。然后拐进去了。
后来梁九功问我为什么要拐那一步,我没回答。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加炭的事在心里搁了几天,也许是因为天太冷了——冷到一个人在干清宫里烤火时总会想起那些烤不到火的人。
也许只是因为冬至之后宫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想找个人说话,哪怕是个不认识的人。
偏殿的排房很窄。
门是旧木头的,漆皮剥了几块,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胎。
门槛外面的雪没扫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门口站着一个宫女,棉袄外面罩着青色宫女服,袖口翻出一圈旧棉花。
她看到我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扑通跪下去,额头砸在雪地里。
皇……皇上……
开门。
门开了。一股药味混着炭火的烟气扑面而来。
偏殿只有一间房。
三面墙,一扇窗,窗纸上破了一个小窟窿,被用一块旧布堵着。
墙角生着一个火盆,炭火烧得不旺,红光很弱,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正对着门口的是一张木床,铺着蓝布褥子,被褥叠了好几层,鼓鼓囊囊的。
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只药碗,药渣还挂在碗壁上,颜色是深褐的,已经凉了。
她躺在那堆被子里面。
被褥把她整个人裹得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那张脸很小,小到我的手张开就能盖住。
脸型偏长,颧骨已经因为发烧而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不是胭脂的红,是皮肤下面血管扩张之后渗出来的红,在两块颧骨上洇成两团,边界模糊,像宣纸上滴了水晕开的朱砂。
嘴唇却是苍白的,干裂起皮,下唇正中间裂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点干涸的血丝。
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毛巾已经不凉了,被体温烘得半干。
头发散在枕头上,发丝很细很软,是那种蒙古女子特有的栗色,在炭火的微光下泛着一点不起眼的金。
她在发烧。
烧得很高。我从门口站的位置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热气,混着药味、炭味、汗味,把整间屋子酿成了一种闷闷的、黏滞的气氛。
那个宫女跪在门外不敢进来。我一个人站在屋子里,离床边不到三步。火盆里的炭啪地炸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砖地上瞬间灭了。
她翻了个身。
被子被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只胳膊。
胳膊很细,细到肘关节的骨头比胳膊本身还宽,皮肤下面的骨骼轮廓清晰得像一幅解剖图。
她的手指从被沿下面伸出来,垂在床沿上。
那只手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