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盖只有黄豆大,剪得很短,边缘咬进了肉里——不是她自己剪的,大概是宫女给她剪的。
手背上的皮肤因为发烧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蜜色,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五根手指自然微屈,像一朵还没开就被霜打了的花苞。
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蒙语。
我没听清。
科尔沁的方言和我学过的察哈尔标准蒙语有些出入,但语调我认得——那是半昏迷状态下的呓语,不是在跟任何人说话,是烧糊涂了之后意识在自言自语。
又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砖地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
她好像听到了一点声音,头动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她大概以为是宫女来换药了。
水……
声音很轻。轻到被炭火和风声一掩就没了。但我听见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矮几上的药碗。碗是空的。旁边没有水壶。那个宫女跪在门外,我回过头时她缩了一下肩膀,嘴里说着奴婢去倒然后跑开了。
床沿边只剩下我和她。
她等了片刻没等到水,睫毛抖了抖,像是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睁不开。
然后她把手从被子下往外又伸了一点,朝床边的方向——她以为是宫女站的方向。
太医……
这两个字不是蒙语了。是带着浓重科尔沁口音的官话,尾音往上飘,像问句,像撒娇,又像渴了很久的人朝水里伸出了手。
她把我当成太医了。
我站在床前看着那只伸向我的手。
手很小,腕子细得像一截树枝。
发烧让她的手心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粉红,手指还在微微地动着——那种无意识的、微弱的抓握动作,像是在梦里想抓住什么东西。
然后我握住了它。
不是有意识地决定的。是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先做了这个动作。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非常烫。
不像正常人的体温,像一块放在火盆边上烤过的玉。
热度穿透了我冰凉的指腹,从她的皮肤传到我的皮肤,又从我手上的血管传到我全身。
在这个冰冷的冬日下午,她的手是整座紫禁城里最热的东西。
也是唯一热的。
她没有抽手。她大概在混沌中觉得太医握住她的手是一件正常的事。她只是把手指收拢了一下,然后攥住了我右手食指的一根指节。
攥得很轻。
不是攥——是扣。
像一只雏鸟的爪子扣在人指尖上,力道刚刚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小到随时能被一阵风刮走。
她的手指圈不住我的食指,只能搭在上面,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个微小的、温热的接触面。
那个接触面在发烧的体温加持下,烫得像一粒烧红的小豆子贴在皮肤上。
我站在床前,没有动。
雪在外面下着。
光从破窗纸的窟窿里漏进来,在地上打了一小块灰白色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