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七天。
这七天里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让索额图把九门提督换成了正黄旗自己的人。
第二件,让曹寅在布库少年里又挑了六个身强力壮的,借口是朕喜欢看摔跤。
第三件,每天晚上在南书房批折子批到亥时,让梁九功把批好的折子一份一份登记造册,密送索额图府上。
第四件,在朝堂上透露了一点对明珠赞许的口风,很淡,淡到只有有心人才听得出来。
这七天里也有人在等我翻纳喇氏的牌子。
她本人、她带来的那些箱子、明珠府上的门客、鳌拜安插在宫里的耳目、以及所有在康熙八年春天观望风向的人。
他们都在等。
皇帝的床榻是最敏感的风向标。
他睡了谁,就等于在谁家族的牌子上压了一枚筹码。
七天不翻,悬念就在空气里发酵。
七天翻了,就等于告诉满朝文武:明珠是自己人。
翻早了显得急躁,翻晚了显得犹豫。七天刚刚好。
第七天夜里我翻开了她的牌子。
手指捏住那块深绿色木牌时,木刺还在,但已经被我的手指在之前的试探中摸平了一点。
我把牌子翻过来放在托盘的绸布上。
朱砂字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那个纳字的一撇一捺写得很规矩,标准的馆阁体。
太监去储秀宫传旨的时候,我坐在南窗下等。
窗外的雪已经化尽了,二月的夜风还很冷,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泥土解冻之后那种潮湿的腥甜。
干清宫的院子里几株老梅开了花,香味很淡,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来的时候,殿外脚步声不似以往庶妃那般碎而轻。
步子是稳的。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很均匀,鞋底踏在砖地上发出的声响既不刻意放轻,也不放肆加重。
一个的女子,第一次踏进干清宫寝殿,步伐里没有慌乱。
门开了。她走进殿内,纱灯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穿的不是新入宫妃嫔通常穿的那身素淡旗装,而是一件石青色的缎绣氅衣,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银鼠皮,针脚很密。
衣料的光泽在烛光下很沉,不是新绸缎那种扎眼的亮,是上等贡缎才有的含蓄的、内敛的温润。
头发梳成一把,簪了一根点翠凤钗,不是银的,是金胎点翠,凤嘴里衔着一颗东珠,不大,但成色极好。
她的脸比我预想中更端正。
不是赫舍里氏那种纤细的、带着脆弱感的清秀,也不是马佳氏那种温和的、嘴角自带弧度的柔顺。
纳喇氏的五官是另一种质感:眉骨高,鼻梁直,下巴线条很干脆。
嘴唇偏厚,唇形很好,嘴角自然状态下是平的,没有上翘也没有下垂。
眼睛是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上吊,瞳仁很黑,黑到和瞳孔分不清边界。
她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跪下行礼。
跪的姿态非常标准,膝盖并拢,腰背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弯腰叩首时速度不快不慢。
起的时候也稳,腰腹的力量控制得很好,没有用手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