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摆了摆手,他们散去。
小六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大概是看我后背摔得有点重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同伴拽走了。
从武英殿回干清宫的路不远,但那天我走得很慢。
浑身肌肉酸痛,左腿那道旧伤也在隐隐发胀——那道伤是幼年围猎时从马上摔下来被马镫划的,在左腿胫骨外侧,留了一道大约三寸长的旧痕。
平时不碍事,但训练太猛或天气转凉时它会先知先觉地隐隐发胀。
今天它发胀了。
回到干清宫的西暖阁,梁九功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药膏。
药膏是太医院特制的跌打膏,配方里有红花、乳香、没药,气味很冲,辛辣中带着一股焦苦。
我脱了短褐,光着上身坐在榻沿上,对着铜镜看自己后背。
镜面里映出一片斑驳的色彩——左肩胛骨位置上那块巴掌大的淤青已经从深紫变成了暗红,边缘开始泛黄。
右侧肋骨上还有两处小块的淤血,颜色偏青。
腰椎两侧各有一处暗色的印子,那是上午摔跤时被人用膝盖顶的。
梁九功用手指蘸了药膏,往我背上抹。
药膏碰到皮肤的一瞬间是凉的,然后开始发热,辛辣的触感从皮肤表面往肌肉深处渗透。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力道比太医院的人轻——他不是专业涂药的,他只是在宫里活得够久了,知道怎么不弄疼一个浑身是伤的人。
皇上,今儿翻不翻牌子。
他的声音在背后传来,不带任何倾向。我闭着眼睛感受药膏在后背上的辣意,停了好一会儿。
呈上来吧。
敬事房呈上绿头牌的时候已经酉时了。
小刘子端着盘子跪在门槛外,盘子里十来块木牌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漆光。
我随手翻了一块,动作和往常一样不经大脑,手指碰到哪块就是哪块。
牌子翻过来,朱砂字:董氏。
董氏。
正黄旗包衣。
入宫年份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康熙六年或者七年。
封号还没有,和别的庶妃一样住在储秀宫偏殿里。
我记得内务府呈报上写过她的名字,说她体貌端正,性情温和。
但脸长什么样子,我一时想不起来。
小刘子退出去传旨,梁九功继续给我涂后背的药膏。
涂完之后他端来一碗茯苓糕和一杯温茶,我吃了两块就停了筷子。
浑身肌肉还在发热,药膏的辣味在鼻腔里久久不散,混着殿外四月傍晚的槐花香,搅在一起。
董氏被送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殿里点着四盏纱灯,光线偏暗,是那种专门为临幸调的昏黄。
火盆已经撤了,四月的夜不需要火盆。
窗外的槐树上有晚归的鸟在叫,叫声很轻,咕咕咕的,像鸽子但不是鸽子。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没在榻上坐着。
我站在案桌前,手里还拿着一本关于八旗驻防的折子在看。
背上的药膏已经干了一层,在皮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一动就扯得有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