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洗手间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双颊泛出不太正常的酡红,眼神有些涣散。
她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心里翻江倒海。
她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
等阿默哥好了,等手术做完,一切都结束了。
她会把这些事埋进土里,再也不去想。
可从那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孙鹏的饭局比周海成的更密集,场合也更复杂。
有时候是酒局,觥筹交错之间她的胳膊被挽来挽去;有时候是牌局,男人打牌的时候需要有人坐在旁边倒茶;更多的是各种她听不懂的生意应酬,她的身份被介绍为“孙总的助理”,称谓背后藏着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东西。
每一次从这些场合抽身,沈晚晚都觉得身上的污垢又厚了一层。
有时候她坐在回医院的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觉得那些橘黄色的光都像是在无声地指责她。
可她没有停下来。她不能停下来。
她见到了越来越多当年她最看不起的人、最讨厌的嘴脸。
那些在青石村时她发誓一辈子都不会与之同流合污的人。
如今她笑着给他们倒酒,安静地听他们讲黄色笑话,在他们打量她身体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一让。
有时候周海成会让她单独去见某一个客户。
那些客户有的紧张,有的话多,有的冷漠,有的絮絮叨叨说自己婚姻不幸福。
沈晚晚一律把耳朵关掉。
她想起赵主任在课堂上讲过的,医生要有同理心,要能站在病人的角度去想问题。
可她现在没有多余的同理心了——她只剩下一个念头:阿默哥需要钱,阿默哥要活下去。
她开始把所有的钱都存进一个专门开的银行账户。
每次转账的时候她都会在备注栏里写“手术费”。
那两个平平无奇的字,在手机屏幕上看起来那么干净,仿佛只要她不往下翻,就看不到这些干净是从哪里来的。
四月的时候,她发了一次高烧。
是身体在抗议——连续几个月的熬夜、饮酒、高强度奔波,终于让她的免疫系统崩了。
她晚上参加完一个饭局回来,头重脚轻地走进医院,还没走到林默的病房就沿着走廊墙壁滑坐下去。
值夜班的护士发现她的时候,她额头烫得能煮鸡蛋。
护士把她扶到急诊室,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
打了退烧针之后,她躺在急诊的观察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她看见林默坐在她床边。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她买的那件羽绒服,头上戴着那顶灰色的毛线帽。
他坐在轮椅上——他现在下床需要坐轮椅了,腿上的水肿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醒了?”他问。
“你怎么下来了?”沈晚晚挣扎着想坐起来,“你回去躺着——”
“别动。”林默按住了她的手,“我问了护士,说你太累了,营养跟不上,加上喝了酒。”
沈晚晚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圆,可林默摇了摇头。
“别编了。我今天去问了赵主任,问他我的治疗费大概要多少。”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沈晚晚心里发毛,“他说目前已经花了将近二十万,后续如果要争取手术,还得十几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