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哥——”
“晚晚。”林默握住她的手,那双枯瘦的手在微微颤抖,“我不要你为我做那些事。”
“我没有——”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林默的声音终于变了,那是一种沈晚晚从来没听过的语气——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心疼到了极致的扭曲,“你身上的酒味,我闻了多久了。你半夜回来,你在走廊里打电话,你压低声音跟人说什么‘今晚不行,他在等我’、‘你再给我几天,下一个疗程的钱还没凑够’——我都听到了。我不说,是怕你更难堪,不是因为我傻。”
沈晚晚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她张着嘴,半句话都说不完整。
她看着林默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积了很久很久的雨,随时都要溢出来。
“阿默哥,我就是想让你活着。”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为我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你辍学,你在水泥厂搬袋子,你在仓库里熬夜,你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你病了都不告诉我。我就是想让你活着。除了这个,其他的我什么都管不了。”
林默垂下头,肩膀在抖。沈晚晚分不清他是在咳嗽还是在哭。
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护士进来量体温的时候,看见他们两个都红着眼睛,以为是烧还没退。
五月,林默的病情又有了反复。
CT显示纵隔的转移灶增大了一些,原发灶的缩小速度也开始放缓。
赵主任说可能是出现耐药,需要调整化疗方案,同时建议加用进口的二线靶向药。
费用单子上的数字往上跳了一截。新方案又需要重新准备更大的款项。沈晚晚在缴费处站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电话。
那几通电话通往她曾经最不想触碰的世界。
她记得有一个晚上,那个发福的中年男人把一沓钱塞进她包里的时候想碰她的脸,她把头偏开了,冷冰冰地说,时间到了。
男人嫌她不解风情,摔门走了。
她捡起那些钱,整整齐齐地摞好,装进包里。
她不再用本子记账了。
她怕留下痕迹,怕万一哪天阿默哥翻到那个本子。
她把所有数字都记在脑子里,精确到元。
她欠的每一笔,将来都要还——用正常的方式还,用她当医生之后的薪水还,用她余下的一生去还。
但不是现在,现在阿默哥等不了。
六月,沈晚晚终于凑够了第三个疗程和手术前评估的全部费用。
她把钱打进医院的预交金账户那一天,特意去了一趟赵主任的办公室。
“赵主任,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如果找到配型,如果各方面条件都允许,手术能治好他吗?”
赵主任摘下眼镜,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小三十岁的女孩子。
她的眼睛周围是一圈浓重的青黑色,颧骨微微凸起,校服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可她的背挺得很直,声音很稳,像是在问一个关于病人的正常问题,而不是在问自己最重要的人能不能活。
“沈晚晚,我跟你说实话。”赵主任放下病历本,“我在这个科室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你哥哥这个情况,我不能给你打包票。但是我要说,他能活到现在,能有现在的治疗反应,已经比大部分类似病例都要好了。这里面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在他每次查房的时候都能看到他眼睛里的那股劲儿。”
“什么劲儿?”
“想活的劲儿。”赵主任说,“而这股劲儿是谁给他的,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从病房出来,沈晚晚去了楼下的花园。
迎春花早就谢了,蔷薇正在盛放,一墙一墙的粉色花朵铺天盖地地开着,香气袭人。
她坐在花墙下的长椅上,仰头看着那铺满头顶的花朵,想起青石村墙角那株梅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