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着那个温热的瓷坛子,把它贴在胸口。坛子不大,沉甸甸的,还带着炉膛里的余温。那是阿默哥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温度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瓷坛的盖子上,轻轻说了一句:“阿默哥,回家了。”
回到省城的出租屋——那个城中村逼仄的单间,林默生前住的地方——沈晚晚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东西很少。
几件旧衣服,一件她给他买的那件藏青色旧羽绒服,一床薄被,一个电饭煲,一个塑料脸盆。
她把羽绒服拿起来,抱在怀里。
拉链坏了,袖口磨破了,帽子上那一圈绒毛早已不再蓬松,被洗得打了绺。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消毒水、阳光、水泥粉尘、他身上的气息——时间把一切都带走了。
她把羽绒服叠好,放进行李袋里,然后在床垫下面翻出了一叠东西。她打开一看,手就开始发抖。
是她从初中到大学所有的成绩单。
每一张都整齐地折好,用透明胶带加固了折痕,按时间顺序排列着:初一期末考年级第二的,中考全市第一的,高考全省第三的,大学各学期的成绩单——连打印出来的教务系统截图他都留着。
有些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快要断了,透明胶带贴了一层又一层。
他翻看了多少遍,才能把这些纸翻成这样。
成绩单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当初县一中印的“致家长的一封信”,抬头写着他母亲的名字。
永久地址
老师说供一个孩子上学不容易,希望家长继续支持孩子读书。
他不属于那张通知的发送对象,他在家长会上代表着她的“哥哥”。
他把这封给家长的信收在自己枕头底下,皱巴巴地保存了很多年。
沈晚晚看着那叠成绩单和那张通知,忽然想起什么,翻开自己每次寄给他的汇款单。
她预留的字条多数都被他扔掉了——只有一张,他留了下来。
那是她很久以前写给他的,那时候她还在上大二:“阿默哥,明年暑假我回家,你别再给我打钱了。你的身体比钱重要。”
她把这张字条同那些成绩单一起,码齐,压在信封里。
然后她又在遗物中找到了一本破了封皮的《唐诗三百首》。
她翻开来,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晚晚的书”。
那是她小时候写的。
她六岁时从张老师家拿回来的那本书。
她还以为早就弄丢了。原来他一直收着。
沈晚晚把书翻开,看到王安石的《梅花》,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默用铅笔画了三道下划线,旁边批了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像你。”
她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反复划动。铅笔的痕迹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纸张起了毛边,可那两个字还在。
她把书合上,紧紧抱在怀里。
她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那个下雪的冬天,他把这本书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书皮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说,张老师家清理旧书,我帮了半天忙。
他说,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本吗。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记着。
她想起这间屋子里他最后留下的痕迹,想起他在日记本背后涂满的那三栋大楼,想起他明明学什么都比她聪明,却总说自己“再看也考不上大学”。
他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她先走,自己坐在关了灯的火炉旁边,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