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短暂的二十多年里,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小时候家里穷,爹病在床,他学费要靠自己砍柴挣。
少年时考上了最好的高中,却连一天学都没能上。
青年时把所有挣来的钱都给了她,自己住在连暖气都没有的出租屋里,吃最便宜的盒饭,穿打补丁的衣服。
最后得了绝症,连治病的钱都舍不得花,反反复复地寄回来。
他没有享受过一天。一天都没有。
而她呢?
她在首都明亮的教室里学习,在暖气充足的图书馆里看书,在干净的食堂里吃热乎的饭菜。
她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她得到了他没能拥有的一切,而她能给他的,却只有那一点点永远不够的钱,和那些他终究没能用上的药。
沈晚晚抱着那本破旧的唐诗选,蜷缩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
枕头上早就没有他的气味了,可她还是在拼命地闻,像是要把最后一丝属于他的痕迹吸进肺里。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声沙沙的,打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那是2018年的夏天。沈晚晚二十二岁,林默永远停在了二十四岁。
处理完所有的后事,沈晚晚回到了北京。
医学院的暑期还没有结束,校园里没什么人。
银杏树的叶子还绿着,密密匝匝地铺满枝头,偶尔有风吹过,哗啦啦地响。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在烈日下散发着一股橡胶味,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蹦来蹦去。
沈晚晚回到宿舍的时候,何茜正在收拾行李。她看见沈晚晚,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晚晚?你怎么——”何茜话说到一半就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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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沈晚晚左手上的那枚戒指,看见她深凹的眼窝和瘦削的脸颊,看见她手臂上为葬礼新烙下的一截黑纱。
“你哥……”何茜小心翼翼地问,“好点了吗?”
沈晚晚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走了。”
就三个字。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可何茜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抖。
何茜把衣服扔在床上,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说“节哀顺变”,没有说“他已经去了更好的地方”,没有说任何一句那些场合下人们习惯说的套话。
她只是伸出胳膊,用力搂住了沈晚晚的肩膀。
那个拥抱很紧,像是要把她从这个无边的黑洞里拽出来。
沈晚晚的身体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软了下来。
她靠在何茜肩上,一开始只是轻轻颤抖,然后是剧烈的抽搐,最后那三天里始终没有掉下来的眼泪,终于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她抓着何茜的衣服,嚎啕大哭。
她把脸埋进室友的怀里,像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没办法了……何茜……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把能做的都做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想让他活着……他就这么走了……”
她哭得语无伦次,哭得整个人都在痉挛。
何茜抱着她,一只手抚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她不知道这个暑假沈晚晚经历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怀里这具身体的重量——那种被悲伤彻底浸泡透了的、沉甸甸的、快要散架的重量。
哭完了,沈晚晚擦了擦眼泪,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又红又肿,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很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