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都打湿了。
她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低下头,用一个很慢很慢的动作,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
“他还欠我十斤肉。”她忽然说。
何茜站在卫生间门口,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上次见他,我给他定的任务。下次再见必须胖十斤。”沈晚晚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个弧度太脆弱了,还没成形就碎掉了,“他赖掉了。”
何茜没有说话。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沈晚晚。
九月,新学期开始了。
沈晚晚升入了大五——医学院八年制的第五年,正是临床见习和科研训练最吃重的时候。
同学们发现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宿舍。
她的成绩不但没有落下,反而比之前更好了——她成了导师课题组里最拼命的一个,她的临床操作考试拿了全院第一,她投出去的论文被核心期刊接收了。
导师找她谈过一次话,说她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沈晚晚说:“老师,我没有别的路了。”
导师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何茜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沈晚晚还没有睡。
她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教材,手里转着那枚梅花戒指。
她不看书的时候就把戒指转来转去,不知疲倦,像是在转动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齿轮。
“还不睡啊?”何茜小声问。
“再学会。”
“你都快把图书馆搬回宿舍了。”
沈晚晚笑了笑。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很快就漂走了。
“晚晚。”何茜坐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还……想他吗?”
沈晚晚转戒指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何茜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也不是。”沈晚晚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朵银白色的小花,“不是想,是他一直都在。我在实验室里看片子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他就坐在旁边,戴着那顶灰毛线帽,靠在轮椅上,安安静静地看我写报告。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也会想,这个菜他以前总给我夹,那个菜他不爱吃——”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何茜,你说,为什么他从来没吃过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认识他那么多年,我居然不知道他爱吃什么。”
何茜听见这句话,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她走过去在沈晚晚床边坐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那你替他多吃几口。”
沈晚晚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半天没动筷子。然后她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嘴里,用力嚼,用力咽下去。
“这块是给他的,”她说,嗓音哑得不行,“下一块也是。”
那一年的十月,沈晚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主动申请了肿瘤科的临床研究项目。
导师一开始有些犹豫,觉得这个方向和她之前做的课题不太一致,但沈晚晚很坚持——她说她需要这么一块砖头,一点一点垒起来,把心里那个洞填回去。
“你要不要考虑别的方向?”导师说,“肿瘤科太熬人了,你又是这么感性的一个学生——”
“老师,我想去。”沈晚晚的语气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绝,“我想成为这个领域里最好的医生。不是整个医学领域,就是这个领域。”
导师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没有再劝。
从那以后,沈晚晚几乎住在了肿瘤科的实验室和病房里。
她跟着导师上临床,接触了形形色色的癌症患者。
她看到了早期发现就能治愈的幸运者,也看到了晚期才来医院、已经没有手术机会的病人。
有的病人很配合,有的病人会对着家人发脾气,有的病人安安静静地承受一切,就像她的阿默哥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