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停了,檐角还在滴着残雨,滴答声撞在青石板上,惊起几许潮凉。
柯秋荷端着铜盆进来,水汽混着皂角的清味,漫过雪吟裸着的小腿。
她跪坐在床边,沾了温水的布巾轻轻擦拭雪吟的腿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眼尾却一直垂着,不敢抬。
雪吟的身子还软着,连抬眼的力气都欠奉,只任由布巾带着温度,扫过腿间残留的湿黏。
她的目光空空地落在床顶的罗帐上,帐钩悬着半干的穗子,晃啊晃,晃得她眼睛发疼。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细细麻麻的疼,绕来绕去,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先生此时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守在叶半夏的房间里?
他会不会像对自己那样,握住叶半夏的手,声音温和地问她哪里不舒服?
或是像从前每个深夜那样,凑近她的耳边,说些只有两个人能懂的话?
想到这里,眼尾突然一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眼角滚进鬓角,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哭出声,只咬住嘴唇,身子轻轻发颤,连带着被角都跟着抖起来。
柯秋荷的动作顿了顿,布巾停在她的膝盖上,温度慢慢散掉。
【姑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许战战兢兢,【是我弄疼你了吗?】
雪吟摇了摇头,喉咙里堵得慌,说不出话,只让泪水掉得更凶。
她怎么能说,自己是在想那个把她当成药材,最后又丢掉的人?
怎么能说,哪怕知道他做的事全是利用,可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缠住,扯得生疼?
柯秋荷没再问,只轻轻把布巾拧干,再仔细地擦过她的脚踝。
房间里安静得很,只有檐角的滴水声,还有雪吟压抑着的、细细的抽噎。
她觉得自己像被丢在雨里的纸人,从前被先生捧在手里的时候,还能遮风挡雨,现在被丢开了,就只剩一捏就碎的狼狈。
先生此时,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想起的时候,是会像从前那样,眼带温和,还是会像最后那样,满眼都是不耐和嫌弃?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把脸埋进枕头里,让泪水浸湿整个枕套,心里反反复复念着那个从前不敢直呼的名字——闻允夙。
北宗的药庐里飘着浓烈的当归与熟地气味,混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寒,像闻允夙此时的心境。
他独自站在窗边,指尖握着一支太阳花造型的发簪,簪身是细细的银丝缠成,花瓣边缘钻着细碎的红宝石,光线下像沾着晨露。
这是他三个月前亲自去城里挑的,本要在她十八岁生辰那天送出去。
记得当时铺子里摆着满满一柜子首饰,金的银的镶玉的,他偏一眼就选了这支。
店老板笑说这簪子像太阳,暖得很,他没说话,心里却想起她晒药材时,脸被阳光染成金黄的模样——那时候她站在院里的药架旁,风吹起她的衣角,像把整个春天的暖都带到了他面前。
他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
以为她会永远是那个跟在他身后,会因为怕黑而轻轻扯他衣袖的小姑娘。
以为自己能一边把她当药材养,一边把这份藏在心底的软弱,慢慢酿成只属于他的东西。
可现在,簪子在手心里,银丝硌得掌心生疼,像她最后推开他时,那句【两不相欠】,字字都扎在他心上。
药庐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带进几分冷气。
他将簪子握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想起她从前穿着浅色的衣裙,蹲在药圃里摘甘草,抬头对他笑的时候,眼里像盛着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