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代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眼前。
指挥官已经翻到方案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签名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潦草,末尾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被风拉直的航迹。
“行了,交上去吧。”他把文件递给她。
她伸手接过,指尖与他的指尖在同一页纸的边缘相遇,接触面积约零点三平方厘米,时长零点五秒。
她的指尖温度在接触后上升了零点二度,这个数据被她自动记录下来,存入那个已经臃肿不堪的文件夹。
“是。”她说。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他在身后自言自语般说了句:“今天咖啡不错。”语气轻快,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或者窗外的海况。
能代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这句话也存了进去,与三克糖、三十四度、每分钟十三次呼吸、以及那一句“安全第一”放在一起。
文件夹又重了一点。
她不知道它还能承受多少重量,也不知道当它承受不住时,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她正在等待下一次采样。
当夜,能代再次经过指挥官私室。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确认作战方案的提交回执已送达,但回执在下班前就已收到,她早已归档。
她站在门口,看着门缝下透出的灯光,听着门板另一侧传来的均匀呼吸声。
那呼吸声的频率比昨晚略高,每分钟约十五次,说明他尚未进入深度睡眠,或者,他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她站了许久。
感应灯在她的头顶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在反复询问她是否要离开。
走廊尽头的通风口传来低沉的嗡鸣,那是港区空气循环系统在夜间模式下的运行声,节奏缓慢,像什么巨大的生物在睡梦中均匀地吐息。
能代能感知到空气的温度和湿度——温度二十三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都在标准范围内,但她却觉得喉咙发干,口腔黏膜传来一种轻微的、几乎可忽略的渴意。
她最终没有开门。
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这次她走了十二步,第七步时感应灯亮起,第十二步时她在转角处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她继续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被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踩在灯光的边界上,像是故意走在明与暗的交界处,不愿完全进入任何一侧。
那个未命名的文件夹安静地躺在她的存储区深处,指示灯在黑暗中缓慢地闪烁着,节奏与她的心跳同步。
……
能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推开那扇门。
她只是第三次经过这条走廊,手里攥着一份早已归档的回执确认书,脚步比平时慢了零点三倍。
感应灯在她身后熄灭的间隔拉长了,像是连电路都看出了她的犹豫——一个以效率着称的舰船,在同一段三十米的走廊上反复踱了四个来回,这种事在港区后勤日志里大概可以被归类为“异常行为模式”。
她清楚这一点,她记录一切,包括自己的异常。
她的自我监测日志里有一行标注,写着“路径重复频率异常,原因待查”。
待查,永远待查,就像那个文件夹里所有未被命名的数据一样,她拒绝给它们命名,因为命名等于承认它们的存在。
私室的门在二十二点四十一分被推开。
比她昨晚的到访晚了一个小时零六分钟。
她将这个时间差归结于“回避高峰时段”,尽管走廊上始终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