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秒里,慌里面掺进了一样别的东西——她的嘴唇合上了,但没合紧,留下一条极细的缝。
她的睫毛往下落了半寸,遮住了一部分眼珠。
“官人——伤着没有?”
她开口了。
声音比他想的高一点,但尾音往下坠,像是每个句子都在结尾处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最后一个字的韵母还没完全发完就被她自己截断了。
“不碍事,”他说。他把竹竿从地上捡起来,用手抹了一下竿身上的灰。“这是娘子的?”
她点了点头。手从窗框上移开,理了一下鬓角散出来的发丝。理完之后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放在胸口,然后放在窗台上,然后又放回胸口。
“妾身——妾身下来给官人看看伤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看着的是他手里的竹竿。
窗户关上了。窗扇合拢的时候,窗纸上的一个破洞透出一小束光,光柱里翻卷着细小的灰尘。
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竹竿。
竹竿表面的水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潮气,潮气让他的掌心微微发凉。
他把竹竿换到另一只手里,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直裰上有一小块被擦脏的痕迹,灰白色的,竹竿上蹭下来的粉。
他用手拍了两下,痕迹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门开了。
门是从里面推开的。
两扇木门,左边的半扇往里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空气里先涌出来一股味道:炊饼的麦香。
不是新鲜蒸出来的那种热烘烘的麦香——是灶台里残留的,冷了之后的,但还没散尽。
麦香里裹着另一种味道,更淡更远——桂花。
桂花的气味不是从楼下灶台传来的,是从楼梯上方飘下来的,被门开时的气流带到了门口。
潘金莲站在门框里。
刚才从楼下往上看的时候,她的脸被阳光打了一层逆光滤镜。
现在她站在门框里,光从侧面照过来,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对焦了。
她的皮肤比吴月娘白,不是那种冷白,是带着一点点暖调的米白。
鼻梁不高,但鼻尖的形状很精致——微微翘起来,鼻翼收得紧。
嘴唇刚才在楼上只看到轮廓,现在看到她上唇的唇峰很清晰,唇珠微微鼓起,下唇的厚度刚好是上唇的两倍。
下巴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的视线停一下。
她换了一件衣服。
不是刚才那件半透明的薄衫——那件大概已经塞到柜子里去了。
现在是另一件,豆绿色的短襦,领口收得比刚才紧,但紧得有分寸——不是防,是礼。
是那种恰好卡在“不失体面”和“不难行动”之间的分寸。
她的耳根是红的。
不是整只耳朵——是从耳垂开始,红色往耳廓上蔓延,爬到一半就停了。
那个红色和她藏在豆绿色短襦下的身体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拉扯。
“官人——请进,”她说,侧身让开门口。
她的声音比从二楼窗口传下来时轻了半层——不是压低了音量,是距离近了,不需要喊,声音里那些被喊声掩藏的细节就露出来了:声带有一点干,字和字之间有一点点粘连,换气的地方不太规律。
他跨过门槛。
门槛是石头的,上面有一道被踩出来的浅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