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床被子。
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有茶坊桌沿的木质触感残留——刚才被他按在桌上的时候,她的手指抓着桌沿,木纹嵌进了指甲缝。
她把手指翻过来看——四指末端的弧度里夹着极细微的从窗棂蹭下的灰。
她把指甲凑到嘴边,用舌头舔掉。
舌尖碰到了指甲缝里的细尘——砂质的,极细极干。
她咽了一下。
细尘混着唾液从舌根滑下去。
楼下传来扁担落地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金莲——”
武大郎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语调往上扬,尾音发飘。楼梯响了——比她的脚步沉,步幅短,每一步都跟着扁担头磕在阶梯上的闷响。
她站起来。膝头内侧还在微颤。她把裙摆往下拉了半寸,掌心在左右衣襟上来回抹平,确认那颗被折进去的扣子还扣着。
武大郎推门进来。
扁担先进来——竹节在门框上磕了一下——然后是他。
他把扁担靠在墙角,转过身来,额头上有三道横纹,纹里积着灰,灰和汗渍糊成一片浅灰的浆。
他咧嘴笑了一下。
“今天剩了两个,给你带回来了。还是热的——捂在怀里捂了一路。”他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纸包外皮沾着他的体温,暖的。
潘金莲低头看着油纸包。
炊饼的麦香透过纸渗透出来。
她的左手拿着丈夫的炊饼。
她的右手——刚才在茶坊里,这只手抓过另一个男人的后颈。
她把右手往裙侧蹭了一下。
“趁热吃。”武大郎在床边坐下,弯腰解鞋带。
他的手指粗短,指关节粗大,指节处的皮肤常年开裂,裂口边缘翻着白皮。
解鞋带的动作不太利索,鞋带的结是他早上自己打的,打得死。
他干脆把鞋直接蹬下来,鞋底磕在床沿的木板上,磕下来一小块干泥。
“今天街口那个张大户——”他踢掉另一只鞋,“站门口往咱家看了好几回。不知道看什么。我看他,他就躲进去。不看,他又出来。来回了好几次。”
张大户。隔壁卖杂货的,老婆去年死的,一个人住。
“别理他。”她低头咬了一口炊饼。
饼还温热,面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麸皮的粗粝口感硌在舌面上。
炊饼是她的丈夫今天天不亮起来揉面蒸的。
里面和了猪油,所以香。
她嚼了三下,咽下去。
咽下去的炊饼在食道里往下滑。
她把饼放下了。
“怎么不吃了——不好吃?”
“好吃。”她把油纸重新折好,放在床头的矮桌上。“不饿。”
武大郎看了看剩下的炊饼,伸手拿过来自己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