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末从嘴角往下掉,他用手接住,又放进嘴里。
然后他脱了外衣,躺下来,后脑勺压在瓷枕上,叹了一口极长极满足的气——“哎——舒坦。”叹完之后侧过身来,伸出一只手,摸到她的膝盖上。
那只手还带着炊饼上残余的猪油,有点滑。
手指捏了捏她的膝盖窝——力道粗砺,但极轻。
“金莲。”声音慢慢地往下沉,瞌睡正在接管他的意识。“今儿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明天我给你捎块豆腐回来——街口新来了个磨豆腐的,豆腥不重。”他的眼睛闭上了。
指节在她膝窝上往里收拢,停住。
鼾声从枕头上漫出来,粗而匀。
潘金莲坐在床边不动。
武大郎的手指还搁在她膝窝里。
那只手矮,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面粉。
她看着那只手——刚才在看不见的地方摸过她最不需要他摸的部位,不是性的部位,是关心的部位。
她轻轻地把他的手从膝上拿开。挪到被褥上。他没有醒。鼾声的节奏没变。
她把他的手放稳之后,自己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掌心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
走到脸盆架旁边。
铜盆里有半盆凉水,是早上洗过碗之后剩下的。
她把手浸进去。
水漫过指节、指根、手背、手腕。
凉意沿着血管往上传。
皮肤太烫,水在对比之下显得更冷。
她在水里慢慢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手每次张开时凉水就流进指缝。
盆底沉下几粒极细微的沙——茶坊窗棂上沾来的灰。
现在它们在水底一动不动。
她抬起眼睛。
铜镜挂在脸盆架上方。
镜面上有水渍干涸留下的痕迹,一道一道。
镜子里有一张脸——她的脸。
眼白里残余着细小血丝。
嘴唇的右隅有个颜色比周围略深的点。
她把领口拉开。
锁骨上有一小块皮肤比周围红——刚才在楼下靠在门上蹭出来的。
蹭的位置刚好在锁骨上缘。
她用手指揉了揉,揉完之后更红了。
楼下灶膛里的炭火发出一声塌落的闷响——一块烧透的炭塌进灰里。
那声响顺着楼梯井传上来。
平时这时候她会下楼把炭灰重新堆一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