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武大郎去粮铺搬面,铺子里的伙计指了指空荡荡的面柜:“韩掌柜说,精白面这个月不零卖。大主顾包圆了。”
“哪个大主顾?”
“西门记药铺。”
伙计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已经在转身招呼别的客人。
武大郎站在面柜前,看着柜底剩的半碗粗黑面。
他最后买了三斤回去——蒸出来的炊饼皮色发暗,捏在手里比平时硬了一圈。
第二天他在街口卖饼,老主顾咬了一口皱眉:“今天这面不对啊。”
武大郎赔笑:“面粉行情不好。”
这句“行情不好”不是西门庆教他说的。
是他自己替这个世界找的解释。
西门庆坐在药铺柜台后面,隔了半条街,看不到武大郎的表情,但他知道武大郎会说这四个字。
面粉涨价的时候小贩都这么说。
他们不会想到有人在面粉还没磨出来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这个月紫石街没有白面。
他们不会想到——因为“有人提前把供应链切断了”这个念头不属于他们的常识。
这个念头属于另一个人。
西门庆写下面粉订单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一个不属于北宋的词。
他在前世做过三个月供应链管理——实际上就是坐在电脑前帮老板盯着库存表,哪项低于红线就打电话催货。
那份工作的唯一遗产是让他记住了“供应链”这三个字。
不是西门庆式的“欺行霸市”——是精确到“哪一家铺子在哪一天买不到什么东西”的系统性控制。
这个手段在宋代有没有人用过?
肯定有。
但把它用在逼一个小贩休妻上,并且每一步都披着合法商业行为的外衣——这是他从前世带来的一件看不见的武器。
第三件事:牙税。
宋代的集市摊贩按理应该有“牙帖”——由牙行担保、衙门核发的营业凭证。
但紫石街的小贩十个里有八个没办。
不是不想办,是办不起:牙行要抽佣,衙门要收税,两张嘴各咬一口。
官府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有一个人——比如一个给户房小吏递了二两银子的人——提醒他们“该查了”,那就不是打招呼了。
西门庆没自己去。
他让药铺的采买老赵去户房交药材税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听说紫石街那边小贩的牙帖挺乱的?”户房小吏姓马,三十出头,考了三回乡试没中,在衙门里抄了七年文书。
他最缺的是两样东西:钱,和被人当回事。
老赵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三两碎银。
小吏马玉当天下午就写了清查呈文,理由是“紫石街摊贩牙帖久未核验,请准清查”。
主簿批了一个“可”字。
第二天上午,牙行的差役到紫石街挨户通知:三日内携牙帖到牙行核验,无帖者补办并追缴三个月税款。
差役敲到武大郎的炊饼摊时,他把挑子停在路边。
武大郎没有牙帖。
他从来不知道卖炊饼还要牙帖——这条街上卖豆腐的老陈卖了二十年也没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