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差役不管老陈卖了几年,他只管手里那张名单。
名单上“武植”两个字旁边打了一个勾。
“三个月税款加罚款,一共二两七钱。”差役说完就走,不给讨价还价的余地。
二两七钱。
武大郎一个月卖炊饼的进项不到一两银子。
交完这笔钱,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出来——不对。
下个月的房租已经不用付了。
因为他已经没房子住了。
三件事在同一天砸到武大郎头上:上午差役通知补税,下午刘妻来敲门说房东卖了房子要翻修,傍晚粮铺伙计告诉他精白面这个月不零卖。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挑子放在灶台旁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潘金莲不在家——她在茶坊。
他不知道自己老婆每隔几天去一次茶坊,但今天晚上她确实在茶坊。
而他坐在黑暗中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所有坏事都在同一天来了?
他没有答案。他只会想“最近运气不好”。
而“运气不好”这四个字本身,就是别人替他想好的答案。
……
王婆在灶房烧水。茶坊大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几条趴在石板地上的黑布。
潘金莲坐在靠窗的角落里。
窗户关着——王婆从里面闩上了。
茶是刚沏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灯火下像一层薄纱。
她的两只手捧着茶杯,捧得很紧。
西门庆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他把门关上,闩好,脱下外袍搭在衣架上。然后走到八仙桌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坐下。
“手凉成那样,茶不喝?”
潘金莲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
茶还是满的。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嘴唇刚碰到杯沿就放下了。
茶水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喉咙里留下一点微苦。
她没尝出是什么茶。
“官人——”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很薄。“上次说的办法。”
“在办了。”
他拿起她面前的茶杯,把杯底对着灯火照了一下——茶汤颜色偏深,王婆放的茶叶量是平时的一倍半。
他把杯子放回她面前,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办法?”她问。捧着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指节顶起薄薄一层皮肤。
“你不用知道的办法。”
“为什么?”
“你知道了——”他伸过桌面把她的手从杯子上拿下来,翻过来,掌心朝上。
手指在她的掌纹上划了一下,从生命线划到感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