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把手放在她椅子靠背上。
手指垂在肩后,没碰到她的肩膀,但木椅靠背上的漆面把她和他手指之间的空气压成了一个薄层。
她的后背离他的手指大约两根指头宽。
“你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潘金莲转过头来看他。转头的时候脖子扭过一个角度——不大,刚好够她的左眼从正面看到他的右眼。
“我在想——”她开口。
然后停了。
嘴唇还张着,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她想说的那个字卡在了舌头和上腭之间,舌肌和软腭同时用力,把字推上去又拉下来。
“我在想我爹死后我娘改嫁之前住的那间屋子。”
“什么样的?”
“也是偏房。灶台在房间里——一口锅。冬天早上锅盖上结一层薄冰,我起来第一件事是把冰敲掉。敲了三年。”她把头转回去,重新看着桌上倒扣的杯子。
“那三年我每天想的是——我不要在这个屋子里过一辈子。后来嫁了他,我想的是——总算不是那个屋子了。”
“现在呢?”
“现在是另一个屋子。”她把右手从左手虎口上松开——虎口上留了一个指甲印,深红色的。
她看着那个指甲印慢慢回弹——从深红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肤色。
“比小时候那间更破。”
“你去过他家了。”西门庆说。不是问句。
“去过。嫁过去那天就看了——灶台比他高,他站在灶台前面脚底下垫了块石头。”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没合拢——上下牙之间有一条缝,气流从缝里穿过,把“石头”两个字吹得比前面的字更轻。
“我当时想的是——灶台可以垫石头,日子不能垫。但现在他又找了一个垫石头的地方。”
“你不用搬。”
“他说月底前必须搬——”
“我说你不用搬。”西门庆把手从椅背上移到她后颈。
掌心贴住她颈椎上方的凹陷——那个位置是后发际线下方约一寸半,皮肤下面没有脂肪层,直接摸到项韧带。
项韧带在她低头的时候是硬的——她在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他的手掌热量从表皮渗透下去,先穿过角质层,再穿过真皮,再穿过皮下组织到达韧带筋膜。
这个过程花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
潘金莲的脖子在他掌心里慢慢松了。
松的过程可以摸到——先是皮肤下面的斜方肌上束停止了收缩,然后是夹肌,然后是头半棘肌。
肌肉从里往外一层层卸力,像握紧的拳头一根根松开手指。
“你上次说半个月——”她把头往后靠,后脑勺压在他手掌上。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髻缝隙,摸到她的枕骨。
“十天。”
“十天?”她的头从他手掌上抬起来。脖子往回扭——太快了,颈椎在扭到极限位置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关节弹响。“上次说的是半个月。”
“上次是上次。”
“为什么变成十天了?”
“因为今天你看到了那间屋子。”
潘金莲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看到”——但嘴唇只动了一下就合上了。
她把这句话吞了进去,吞的动作是喉结往上提了半寸又落下去。
因为她不需要问——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