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知道。
他从第几天开始就知道她今天会站在那扇歪掉的门框外面看霉斑。
“十天。”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不是尝味道——是测试。测试这两个字的分量够不够挡住她脑子里那面正在往上爬的霉斑墙。
“不够?”
“够。”她说完这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刚好够茶坊外面的风声从北墙刮到东墙。
风声在墙角拐弯的时候降低了一个音阶,从呜变成了呼。
“只是——我今晚回去还要对着他。明天也是。后天也是。十天——”
“十天很快。”
“对你很快。”她看着他。
眼睛在灯火下是湿的——不是哭,是泪膜在冷空气里分泌过多,下眼睑边缘积了一层薄薄的液体弧面,灯火照上去反射出一个极小的光点。
“你在你的药铺里翻账本、喝茶。我呢?我坐在他对面吃饭——”
“你最近还在给他做饭吗?”
这个问题让她愣了一下。
愣住的标志是她的上眼睑往上提了一线——提得很快又落了回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上那个指甲印已经完全消了。
“没有。这两天没做。”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捏着自己夹袄的袖口——袖口上磨毛的位置。
“他自己去灶房。生火。切菜。炒菜。端上来。吃完他自己收碗。”她说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哭,是从鼻子后面挤出来的一个极短的气流,介于笑和叹息之间,但两边都不算。
“他连碗都洗了。”
“你不做饭他替你做了——不是对你好吗?”
“你不懂。”她抬头——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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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也高了半度,然后立刻压下来。
压下来之后的声调比高之前更低——高上去的是情绪,低下来的是她已经把情绪按住之后剩下的残余。
“他对我越好——我越——”
“越什么?”
她没回答。
她把夹袄的袖口从手指间松开——袖口已经捏出了一个潮印——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手指重新交叉,但这次是左手拇指压在右手拇指上,和刚才相反。
“你在帮他说话吗?”
“没有。”
“那你是不好意思说他不好?”
“不是——”她深吸了一口气。锁骨在夹袄领口下方升起来,又降下去。“我说不清楚。”
西门庆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拉的动作不是拽——是握住她的手腕往上提。
她从坐姿过渡到站姿的那一瞬间膝盖打了一下——不是软,是股四头肌突然承重时的反射性收缩。
他让她坐到自己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