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断掉的炭条重新捏在手里,把剩下一半写完。
写完之后他把存根簿推回去。
曹三接过存根簿,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武”字,然后把簿子合上。
临走时他的眼睛扫了一下屋子——扫过漏雨的屋顶,扫过墙上的霉斑,扫过灶台上那只单口锅和旁边的药罐。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从后院经过纸马铺,上了紫石街。
刀鞘碰在金童玉女纸人的竹骨上发出三声轻响——嗒、嗒、嗒。
武大郎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桑皮纸搁在灶台上,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了两下——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他把纸拿起来,压在药罐下面。
药罐的底是圆的,压在纸上的面积不到铜钱大,刚好把“赊欠”两个字压住。
他不知道这匹布是怎么来的。
潘金莲做新衣裳那天——那是多久之前了。
她穿着新做的藕荷色褙子从茶坊回来,在灶台前转了一圈,问他好看不好看。
他说好看。
她说王婆送的——帮她做了针线活,王婆说送件衣裳当谢礼。
永久地址
他信了。
他信了是因为潘金莲确实常去茶坊帮王婆缝缝补补,王婆也确实送过她东西。
他不信又能怎样呢——他给她买不起新衣裳,有人送,他拿什么底气去盘问来路。
他把那张桑皮纸从药罐下面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布商何广才。
三匹布。
赊欠。
这几个字在他胃里搅成一团。
何广才——这个名字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确定自己从没听过。
他把传票折好,放进怀里。纸贴着胸口,皮肤隔着布感觉到纸的四个角——尖的。
……
县衙偏房在正堂西侧。门前一棵老槐树,树根把台阶拱裂了两级——裂口处填着碎瓦片和干泥巴,被来来往往的鞋底踩得发亮。
武大郎被领进偏房时是巳时。
领他进来的不是曹三,是另一个衙役——年轻,嘴上刚长胡子,稀稀的几根,说话声音还没变完,介绍自己叫小周。
小周把他领到一张桌子前面,说“在这儿等着”,然后站在门口。
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卷宗不是放在架子上,是堆在墙角,从地面摞到窗台。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小吏。
四十出头,瘦,脸上没什么肉,嘴唇薄到几乎不占地方。
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簿子——不是堂审卷宗,是偏房问话记录簿。
簿子旁边搁着砚台、毛笔、一方铜印盒——印盒的盖子开着,里面的朱砂印泥已经干了,表面裂成龟壳纹。
小吏把毛笔从笔架上拿下来,在砚台上蘸了墨,并不抬头。
“武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