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石街卖炊饼的?”
“是。”
小吏把簿子翻过一页。
这一页上已经写了几个名字——最上面一行就是“武植”,后面缀了一个武大郎不认识的符号。
那个符号不是汉字——是吏员之间自己用的速记标记,形状像一竖一横再一撇。
它的意思是“未打点”。
“布商何广才——告你赊欠三匹布货款。去年腊月的事。”小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在审问——是在念簿子上的字。
念完之后他把毛笔在砚台上刮了一下,把笔尖上多余的墨刮掉,只留刚好够写一个蝇头小楷的量。
“你有什么话说?”
“我没赊过布。”武大郎说。
他的声音在偏房里显得很小——房间不大,但堆满卷宗之后把空间挤窄了,声音出不去,只能在卷宗堆之间来回撞,撞一次就弱一分。
小吏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比瞳仁多。
他看着武大郎——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然后从下往上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重新低下头,在簿子上写了几个字。
武大郎看不到他写了什么。
他写完之后把毛笔搁回笔架——搁的位置是笔架最右边,那个位置上的铜钩已经磨脱了漆,露出底下的黄铜。
“何广才手里有借据。借据上有你的画押。”
“画押——我不认识他。”
“借据上的画押是不是你的——那是推官的判断。”小吏把簿子往前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贴着一张窄纸条,纸条上抄着借据的内容。
小吏用指甲在纸条上划了一下,划的是“武植”两个字的位置。
“推官审案之前,我这里只做一件事:核实双方身份、通知到案、出具意见。我的意见是——”他把簿子合上。
合上的声音不响,但武大郎的膝盖在合上的那一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
“——这件事可能要判你赔三五两银子。加上诉讼费——一共五两出头。”
五两。
武大郎一个月卖炊饼的进项不到一两。
五两等于他半年的所有收入。
不算吃饭、不算买面、不算给潘金莲买药——光是这个数字放在他面前就已经把所有出路都堵死了。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上。
桌沿是木头的,被无数双手摸过之后起了一层包浆——深褐色的,在窗光下泛着暗哑的油光。
他的手指在包浆上抓紧——指甲嵌进木头和包浆之间的缝隙,指节发白。
“官爷——我真的不——”
“你跟推官说。”小吏从桌子后面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的个子比武大郎高出一截——不是他高,是武大郎跪在石板上之后比他矮太多。
他把簿子夹在腋下,绕过桌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武大郎一眼——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墙角那堆卷宗。
卷宗最上面一本歪了,小吏走过去扶正,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回去等着。开堂的日子会有人通知你——至于什么时候开,看推官安排。”
武大郎还跪在石板上。